至少这一刻。

    徐涓在路边停车,去超市买了包烟。

    他一般不抽烟,主要嫌烟味太沾身,但和酗酒相比,还是香烟的杀伤力更小一些。

    看,他对自己多好。

    心情不好来发泄,都要选一个不那么伤身的方式,他多爱自己,没人比徐涓更爱徐涓了。

    可他又不明白,徐涓身上有哪一点值得被爱?除了不属于他的金钱,除了会随时间而逝去的美丽皮相,还有吗?

    外人尚且不提,就是在家中,他都是父母最不喜欢的孩子,怪谁呢?

    从来不是命运不公。

    走到今天这步,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算失败了吗?徐涓不知道。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重要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称得上重要,其实他是一个没欲望的人。

    他站在路边抽了一下午烟。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徐涓的眼皮随震动声跳了一下,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低头一看,是侯世杰的电话。

    “哥,你晚上干什么,出来玩吗?”通话那头,音乐声震天响,侯世杰不知又去哪鬼混了,他怕徐涓听不见,扯着嗓子喊,“过了十二点就是你的生日了!来通宵啊!我这有几个妞,特漂亮!来不来啊哥!”

    “……”

    徐涓正思考人生呢,都快成仙了,冷不丁被喷了一脸熟悉的奢靡腐败红尘味儿,差点被呛到。

    “不了。”他恹恹地说,“你们玩,我有点累。”

    “噢,那行,你早点歇着,明天不是要开生日趴么,也是个体力活——啊不对啊,现在才不到七点,你歇这么早?!”侯世杰一惊一乍,吼得徐涓耳朵疼。

    徐涓懒得再搭理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说来也奇怪,他和侯世杰从小一起长大,他各方面都比侯世杰好,但要说他们两个谁过得更潇洒,徐涓很难说是自己。

    为什么呢?

    因为侯世杰知足常乐?

    他现在也挺知足的吧,可能知足得不彻底?他就应该彻底地顺其自然,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强求,反正他本来就不在乎。

    比如裴聿,裴聿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如果他不爽了,大不了换一个对象,反正他永远不缺下一个。

    下一个还更乖呢。

    徐涓吐出一口烟圈,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有点疲惫。

    刚才漫无目的地乱开车,下车时也没注意自己停在了哪儿。

    此时夜幕降临,他穿一身昂贵衣装,却像个街头混混似的叼着烟蹲在一盏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往周围一看,这里好像是清景园附近。

    徐涓一愣,上一次来清景园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那天是他见裴聿的第二面。

    当时,他为了套近乎不择手段,裴聿踩中陷阱,上了他的车。

    那一段短短的车程,徐涓一边漫不经心开车,一边悄悄地观察裴聿的表情,然后他把裴聿送到清景园,晚上又在饭店门口遇见喝醉的裴聿、送裴聿回家、给裴聿写了一幅《兰亭集序》、借了裴聿的衣服——

    一个月太短了。

    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切犹在昨天。

    昨天他对裴聿说:“你听过游湖借伞的故事吗?”

    今天伞没了,白素贞被关在雷峰塔下,心想,许仙算个什么东西,她放着好好的妖不做,偏要去水漫金山,结果落得这般下场,值吗?

    许仙心里可能也在想,她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蛇妖,关就关了吧。

    徐涓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最后一根烟也抽完了,一整盒空了。

    徐涓终于决定回家了。

    那是他的家,没有不回去的道理。

    而且,都这么久了,家里肯定已经人去楼空了——他做的那么过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裴聿?

    徐涓从路灯下站了起来,走回自己停车的位置,上了车,开车回家。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怕撞上特殊的日子。

    比如逢年过节,人家都一片喜庆,就你一个过得不爽,那一分不爽就被衬托成了两分,生日同理。

    徐涓没过过这么丧气的生日,虽说还没到十二点,严格来说,不算生日。

    不过也差不多了。

    他在回家路上,路过一条小吃街,下车买了点东西吃,又在路边吹了会风。

    他有意拖延时间,拖什么呢?

    可能觉得裴聿还在,也许还在,那有点尴尬。

    但是,坦白说,如果裴聿真的走了,也不会让他高兴。

    徐涓不太想去验证裴聿在或不在的结果,但他迟早要回家。

    他拖到了深夜。

    十一点五十几分的时候,徐涓终于把车开回了自家车库。

    院内一片漆黑。

    整栋别墅沉浸在黑夜里,一盏灯没亮。

    徐涓屏住呼吸,开门,开灯。

    卧室门开着,书房门也开着——没人,裴聿果然走了。

    徐涓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行吧,祝我生日快乐。”

    第二十八章

    裴聿走了,走得有多彻底,是不是把东西都搬走了,徐涓没去查看。

    他衣服都懒得脱,进卧室往床上一倒,闭眼睡了一宿。

    这是孤独的一夜。

    身边少了一个人的体温,难免有点不习惯,但也没什么大不了。

    徐涓良心发现地想,这样也不错。

    如果他肯为裴聿考虑,那么就断在这里,别再纠缠了,早点结束对裴聿来说是一件好事。

    裴老师那么好的人,被他祸害了实属可惜,现在才一个多月,裴聿要抽身不会太难。

    这样想着,徐涓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喂?”徐涓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

    是岳雪临:“徐总,生日快乐。”

    “……”

    徐涓的瞌睡散了大半,他翻身坐起,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被压得皱皱巴巴的衣服,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倒没变化,客气地说:“谢谢。”

    岳雪临轻声一笑,她嗓音娇软,口吻却直截了当:“你考虑好了吗?我在等你的答复。”

    “嗯。”徐涓应了一声,换左手拿电话,右手解开扣子,把上衣脱了,“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那我等你。”

    通话结束,徐涓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沉思了几秒。

    他的确没理由拒绝订婚。

    天平的左边已经空了,还需要选择吗?

    但是事到临头,他忽然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今天做了这个决定,他以后的人生就一眼望到头了吧,再没什么可期待的。

    可如果拒绝,好像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一样没有任何期待感。

    那就这样吧。

    徐涓什么都不想了,下床洗澡,洗脸刷牙,在衣柜里挑西装。

    保持形象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他不见得会过日子,但很擅长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任谁看了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出门之前,徐涓选了一款味道比较清淡的香水,那香味一沾身,他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最后,他收拾妥当,开车往酒店去了。

    ……

    按照惯例,小徐总每年的生日宴会是圈内一大热门活动。

    “圈”是指什么呢,笼统地说,是有钱人的圈子,其中包括但不仅包括政商两界及娱乐圈,当然,这些人并不都是冲徐涓来的,大部分人跟他套近乎,本质是为了他爸、他哥,或者他姐姐。

    还有一部分人挤破了头想来参加,单纯就是为了交际,仿佛只有有资格参加徐涓的生日宴会,才算真正进入上流社会了。

    因此,每年到了这一天,徐涓就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吉祥物。

    否则就凭他那个要倒闭不倒闭的破公司,值得这么多人捧他的臭脚?

    徐涓把车开到了酒店门口,有专人去替他停车。

    他的手机从早晨到现在不停地响,生日祝福成箱批发,他一边在微信上回应酬的消息,一边往里面走。

    今天万聚楼整栋楼都空了出来,专门给他庆祝生日。

    一进酒店大门,祝福花篮堆满了半座大堂,徐涓匆匆扫了一眼,花篮上的署名有很多他不认识,还有一些隐约记得名字,但对不上脸。

    徐涓没在意这些。

    他随手拍了一张花篮照片,编辑了几句感谢的客套话,发在了朋友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