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预料,停顿两秒后陆佳堂说:“我来了。”

    “你坐在‘夜账’最里侧右手边的雅座里,当时桌上摆了二十三个空瓶。”陆佳堂皱了皱眉:“我当时很生气,因为我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伤害自己的行为。”

    方锦神色冰冷,“怎么,听你的话,现在能理解了?”

    “能。”陆佳堂说着开了灌啤酒,一口气全喝了,然后说:“是我借了店主的手机,给彭竹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彭竹到了后我才离开。”

    空气一阵安静。

    “这些没意义。”陆佳堂说:“方锦,你应该记住的是那些我真正伤害你的,例如你喜欢我,我拒绝的同时却贬低了你,我说你心性极端,手腕狠辣;在酒宴上你跟李家老三起了冲突,人人都在指责你,我站在人群后,也觉得是你的问题;或者我出国前陆氏陷入重要投标被泄露导致的撤资危机,是你挺身而出帮了我,我却偏听偏信,认为一切都是你的阴谋,那时候……”陆佳堂嗓音越来越低,眼眶也逐渐泛红,可他一字一句清晰到像是曾经在心里计算了无数遍,同时撕裂开方锦好不容易愈合的疤痕,期间的血淋淋就那么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时候你急性胃病,躺在医院,我还攻击阅霖……”

    方锦倏然起身:“够了。”

    陆佳堂跟着站起来, 却补全道:“你来找我的时候,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司游看到陆佳堂明明温和地勾起嘴角,模样却像是要哭。

    “方锦,我这么过分,你别轻易放过我。”陆佳堂低声。

    这话像是带着某种蛊惑魔力,方锦脑子嗡一声,迟来的冲动刹那间铺满大脑,他来不及细想,手腕已经抬起来。

    “啪!”一声,陆佳堂稍微偏过头。

    陆佳堂抬手摸了摸脸颊,眼底却透出几分释然。

    伤口化脓了,又那么深,只能刮骨治疗,表面的愈合都是假的,方锦知道,陆佳堂也知道,他不怕被打,也不怕被怨恨,他怕的是方锦将这些永藏心底,装作不记得,却又无法再接受他。

    司游手里的龙虾“啪嗒”掉在桌上。

    “兄弟。”司游艰难吞咽,“虽然陆总让我很不痛快,但是不用这么狠。”

    方锦恶狠狠瞪过去,差点儿破功,你他妈……给我节奏都打乱了。

    方锦转身去厨房,司游起身跟上。

    姜庭序望向陆佳堂:“如何?”

    陆总实话实说:“舒坦。”

    第112章 能不能谈恋爱?

    陆佳堂倒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他缺乏安全感,所以在一遍遍确认。

    最近能进来这栋别墅,睡个客房,方锦对他也客客气气,可这都不是陆佳堂想要的,他偶尔手掌搭在方锦肩上,都会引得对方轻微不适。

    他想跟方锦在一起,消除一切芥蒂。

    从前……

    从前年轻,很多情愫还未品出个滋味就被一腔热气冲没了,他方正恪守,方锦疯狂极端,都在彼此的高压线上狠狠踩过,他们原本就不适合,如果这个人不是方锦的话,陆佳堂不会纠缠至今。

    方锦放下了过往,敛了刺重新生活,陆佳堂则追随本心,贴上来求一段属于他们二人的姻缘,总要有人主动的,以前是方锦,现在是他,很合适。

    厨房里,方锦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思维天马行空,这一秒想着力的作用果然是相互的,挺疼,下一秒想着谁这么打过陆佳堂?也就他了,我可真厉害,方锦有点儿呼吸急促,然后被司游拍了下肩膀。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方锦指向一个橱柜:“花茶都在里面。”

    司游应了一声,边泡茶边轻声说:“人生匆匆几十载,有些东西不用太刻意,陆佳堂有恃无恐,是做过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但站在一个客观角度,方锦,你穷追不舍的时候也没少往他心头上插棍子,你是我朋友,所以我向着你。最近一段时间观察下来,陆佳堂做得挺到位。”

    收敛了所有会让对方难受的锋芒,能不能再试试?

    方锦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讯息惊到,放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

    决定离开临都时,方锦决绝地想着连陆佳堂也不要了,他之前爱得炽热,也自私,不管不顾就要陆佳堂点头,歇斯底里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而自己紧绷的那根弦也断了,沈来章那一刀让他对曾经的一切都哀恸且憎恶,放陆佳堂自由好了,可这也算不得真正的放下,方锦很害怕听到有关陆佳堂的信息,只有捂住耳朵获得短暂的宁静。

    可陆佳堂来了。

    这人曾经高速堵车,明明想带走他,又摊开双手放他自由,等他飞远了,才小心翼翼追上来。

    方锦清楚,他身上的某些刺这辈子都拔不掉,陆佳堂能受得了吗?

    “喜欢的话,试试。”司游轻声,像是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端着花茶出去了。

    方锦眼底风云变幻,耗费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客厅内,陆佳堂顶着鲜明的巴掌印,跟姜庭序谈笑风生。

    方锦:“……”

    陆佳堂看到方锦出来,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又剥了一碗小龙虾肉,来吃。”

    方锦缓步上前,最后站定在陆佳堂身侧。

    气氛有些不对,陆佳堂抬头看来,神色微正。

    方锦的情绪极其复杂,可与此同时,有两簇火苗正在鲜活地跳动。

    陆佳堂轻轻吞咽,像是即将等来一个宣判。

    “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方锦吐字略显艰难,一字一顿的,“我这人,翻旧账很厉害。”

    陆佳堂先是一怔,跟着明白了什么,唇线倏然绷得很紧,等方锦接下来的话。

    “当然,你也能翻旧账,从前我是勉强了你很多。”

    陆佳堂很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方锦深吸一口气:“我可能……还会扎伤你。”

    陆佳堂这次接道:“不会。”

    方锦良久,又说:“刚刚那一巴掌,你可以打回来。”

    司游一口茶水差点儿呛死。

    姜庭序给他拍着后背,眼神在陆佳堂跟方锦身上一扫,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带司游走了。”

    陆佳堂分神出来:“你们去哪儿?”

    “订个酒店。”姜庭序说:“难得来,看看附近的风土人情。”

    “酒店太麻烦了。”陆佳堂又急又兴奋,有些念头根本不过脑子,他报了六个数字,沉声道:“这是电子密码,隔壁就能住,我买了,你们打开空气净化……”

    陆佳堂忽然噤声。

    他的控诉几乎是一瞬间直扑面门。

    姜庭序无奈地眨眨眼,心想这也能赖我?

    方锦似笑非笑:“隔壁,买了?”

    陆佳堂:“……”

    “还得是你俩,精彩精彩,告辞告辞!”司游抱拳,跟姜庭序麻溜儿跑路。

    陆佳堂扶额,真的是。

    房门“喀哒”关上,空气就寸寸沉淀下来,压得人呼吸很紧。

    方锦找了个理由,低头说:“我去把东西收拾进厨房。”

    他刚动了下,就被陆佳堂抓住手腕。

    “小锦。”陆佳堂喉结滚动:“我们谈谈。”

    夜风凉爽,方锦多披了一件衣服。

    陆佳堂一直怕吓到他,方锦像是遍体鳞伤,躲在角落的猫科动物。

    隐忍这么久,从盛夏到深秋,他以为自己可以等无数个年月,可是事实只要方锦给出一点儿苗头,整颗心都躁动不已。

    陆佳堂不想等了。

    “小锦。”陆佳堂微微垂眸看着他,“从前种种,我选择放下,咱们能不能……”男人的嗓音钻进心里:“能不能谈恋爱?”

    一记直球给方锦砸懵了。

    不铺垫?

    这不是重点!

    刚刚陆佳堂说,谈恋爱?

    方锦抬起头:“你要跟我谈恋爱?”

    但凡有个活人在场,都会深刻觉得他们的对话极其诡异。

    “对。”陆佳堂点头:“我喜欢你,我们试试。”

    你来我往数年,愤怒的时候恨不能给对方按进泥里,爱恨搅和着,让人分辨不清方向,可不一样,他们对彼此来说,跟旁人有着本质区别,占据着心扉一片,狠狠留下印记,这辈子都抹不掉。

    然而他们连牵手都没有。

    方锦脑子里炸开一阵阵的白芒,“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很好。”陆佳堂说。

    《我脾气很好》。

    方锦愣愣地望着陆佳堂,今晚月色依旧明亮,将方锦的面容映衬得极为清纯,狰狞孤僻散去,他露出骨中平和的底色,方锦轻轻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他有些着急了,甚至于目光透出隐隐的求助,方锦只会掠夺,不懂轻拿轻放,他该如何捧起陆佳堂给予的喜欢?

    陆佳堂眼底浮现笑意,他试探性稍微靠近了一些。

    方锦没动,那种排斥似乎消失了。

    这一巴掌真值,陆佳堂心想,流干净脓,上了药,就能好。

    陆佳堂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方锦,我们是不是从来没牵过手?”

    方锦思维混乱,但回忆清明,肢体接触不算,正式的话……

    “没有。”他回答。

    陆佳堂神色幽沉:“别推开我。”

    什么?

    唇上的触感先是陌生,然后炽热从一个点炸开,倏然烧遍全身。

    陆佳堂双手背在身后,亲吻着方锦。

    方锦尝试了,但是手抬不起来,所以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