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愈发感觉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甚至想过找个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或者找机会在他手机上装个监控程序什么的。

    章玥知道这样有些病态了,但是她带了沈淮那么多年,她看人向来很准,凭她的判断,这孩子的上限远不止这里。

    他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在尚没有变成完美的艺术品之间,她不允许他就此贬值。

    而且她最讨厌自己手底下的艺人不听话。

    沈淮从没老实过,这些年来,要不是因为他确实争气,她早就离开。

    她说到底也是个商人,和沈淮和平相处那么多年,不过是从彼此身上得到一些利益。

    换句话说,假使有一天沈淮拖累了自己,她会第一时间与他断得一干二净;回踩应该不至于,但是倘若他做了什么损害她利益的事情,或是与她为敌,那她绝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第三十七章

    比起回国时突然降临的台风,沈淮息影的决定看起来更像心血来潮。

    他第一个告诉的人自然是顾寒时,顾寒时联想之前和他的对话,自然以为那是他赌气下的戏言。

    直到沈淮绷着那张平日里不怎么正经的脸第二次重复那句话,他才倏然敛起脸上的笑容。

    顾寒时摸了摸沈淮的额头,“呲”了声:“没烧。看来是认真的。想了多久了?”

    “好一阵了。”

    “考虑清楚了吗?”

    “嗯。”

    “那就好。”

    他看样子出乎寻常的淡定,反应与沈淮想象相距甚远。

    现在倒换成沈淮想摸他的额头了。

    沈淮问他:“你没什么想说想问的了吗?”

    “我们旁人看来会有些可惜。但是只要你不觉得,我就为你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听起来无懈可击的,如果是别人对沈淮说的,他一定觉得是在蒙人,可对上顾寒时干净深邃的瞳孔,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就是骗他说和他一起息影他也信。

    沈淮除了沈南方也没什么亲人,和顾寒时交代完,就不知道再和谁说。

    聂双丞倒是有必要,只可惜这家伙嘴巴太大,必然要到最后万不得已再告诉他,或者干脆让他直接看官宣都行。

    再接下来就是不得不说的章玥了。

    说实话,他最担心的就是章玥这里。

    章玥习惯一切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真要听到这个消息,估计会疯了。

    沈淮辗转反侧一晚上,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给章玥发了条微信:“玥姐,明天见面我有事儿和你说。”

    发完这条,像是终于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接下来要做的也就是眼睛一闭往下跳了。

    沈淮终于感觉到了困意。

    隔天上午没有通告,他睡得晚,没有开闹钟,醒来的时候将近九点。

    微信上,章玥回了一个“好”字,看着云淡风轻,沈淮不知所谓的笑了笑,想她万万不会料到有天他会掀起这么一个惊天巨浪。

    他自嘲地想,不止是章玥,又有谁能想到。

    他们不会想到他会在红极一时的时候急流勇退,也不会想到他镜头前的笑容背后隐藏的苦楚。

    昭昭十点多来家里接他,下午有通稿,他们先得去吃个午饭。

    常去的餐厅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家,要么就是公司了,沈淮懒得多问,上车就闭上了眼睛,等到迷迷糊糊又快睡着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昭昭叫醒他:“淮哥,到了。”

    沈淮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是他没来过的地方。

    “玥姐说来这的。”

    昭昭欲言又止,看着有点怯懦,像是怕他不高兴,沈淮心下一惊,想章玥难不成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料到了他今天会给她来这么一出大戏?

    他走进包厢,虽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些畏缩。

    章玥今天难得化了浓妆,深色的口红,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和剧里即将黑化放大招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看见他进来,皮笑肉不笑地问:“睡醒没?”

    “嗯。”沈淮坐下,再回头,发现昭昭没跟进来。

    “别看了,就我俩吃饭。”

    “……哦。”

    章玥显然是有话要说的,估计发生了什么事,免不了兴师问罪。

    沈淮脑子里迅速回想,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只是她这个吊着人胃口的样子实在让人难受,他只希望要杀要剐,来个痛快。

    而且死一次和死两次没差,他今天本就打算摊牌,干脆一起了。

    两人合作多年,自然有些默契,都没有故作客套地说些“点菜先吃饭”之类的话。

    短暂地沉默后,沈淮做了一个深呼吸,率先开口:“我想息影。”

    这句话的效果无异于一个闷雷。

    贴切的类比大概是一个刚考上清北的“别人家的孩子”突然对爸妈说,我不读了。

    章玥的瞳孔一缩,眼中露出惊诧的神色,转瞬即逝,转为一抹笑意。

    她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抬抬下巴:“是因为顾寒时吗?”

    沈淮:“……”

    其实在章玥急剧变化的表情间隔中,他已有了不详的预感,但是万万没料到是这件事。

    他从和顾寒时在一起,就没怎么好好想过“如果被人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有时候偶尔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个念头,他就真的让它“快速闪过”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纯粹是纸老虎,不堪一击和不见棺材不掉泪共存,如今章玥突然把话挑明了,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惊惧,接着就是想打给顾寒时。

    沈淮努力装出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样子——虽然知道效果不佳,特别是在他什么丢人样子都见过的章玥面前:“关顾寒时什么事?”

    她反问,保持极度愤怒时皮笑肉不笑的神态:“不是你偶像吗?这急流勇退也是学的他?”

    是这样啊……

    沈淮却并没有因此送上一口气,他不确定章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些什么。

    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如果他真以为章玥那句“是因为顾寒时吗”是指“学习偶像好榜样”,那他绝对是个二百五。

    沈淮咳嗽了声:“玥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勇敢,像是等着慷慨就义的勇士一样,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掺杂着些许悲伤的迷惘。

    社会上很多人会从不同层面给他们这类人群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

    而他在过去,向来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没有憎恶,没有批判,也没有多余的关注。

    等到今天他终于决心以这种身份企图对抗这个世界,他却开始犹豫与质疑。

    他会想:为什么?

    他明明和很多人一样,只是因为想放弃一份不那么喜欢的工作、只是喜欢了一个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

    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用奇奇怪怪的逻辑把它们强硬地牵扯在一起?

    再明目张胆地加上蔑视和鄙夷。

    “你和顾寒时的事,我不想过多评判。”

    她依然是那副骄傲的姿态,沈淮看了那么多年,头一次觉得那种高高在上令人作呕。

    “这个圈子里,这样的人也不少。”

    哪样的人?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是突然的耳鸣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痛。

    “你以前还是挺稳重的,我还觉得不至于到这一步呢。”

    章玥大方得体的微笑。

    沈淮看着她的脸——密布细纹的眼周,前几个月刚垫的下巴,还有红唇边冒出来的一颗红肿的痘痘……

    他突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那么多年,他认识她吗?

    顾寒时说过,永远不要奢望得到每个人的理解。

    我们希望他们尊重我们,但是我们也尊重他们不尊重我们的权利。

    做一个快乐的同性恋就够了。

    沈淮终于还是沉下声来:“和谁在一起、走到哪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别傻了!”章玥忽然拔高音量,之前的冷静自制骤然消失,“你以为退出娱乐圈就能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积攒了那么多的粉丝基础,你这么二话不说突然消失,你觉得没有人会怀疑原因吗?!”

    沈淮皱眉:“我想退出和顾寒时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我个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