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没有接话。他抱紧双臂,脸色沉肃地看着那盘棋,那盘只下了四十二手,却用足了棋手时长的棋。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对现在的黑棋来说,几乎白棋的所有棋着都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引导。

    第二个,是试探。

    这样的下法,不像是博弈拼命时会下的。

    方绪又看了看盘面,对自己的推测又加固了几分。

    已有的四十几手中,固然也有攻防的布置,但在一些地方,可以明显看出白棋下得有些力道不足。也因为这样的情况,目前白棋所下的多个位置,都超出了方绪对俞亮原有的判断。

    是他现在的棋力所能下出来的,倒是像——

    等等。

    方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面前这盘棋中,他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五分钟以后,他才幡然领悟这是为何。

    这盘棋,他曾经见过。当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其间的许多处理手法却与如今面前这盘如出一辙。

    他不会记错,那盘给了他相似感的棋,他确实见过,就在这场新人棋王战最初网选的时候,在去年。

    方绪抿紧嘴。当着直播镜头的面,他抑制住了脸上即将可能出现的那种错愕的表情,而实际上他的心里已经在辗转。

    那个傍晚,俞亮找来围达,请他重新考虑北斗杯主将的人选。那时他的手上只带着一沓手抄的棋谱,都是时光在网选初期所下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在自己的面前摆下了一盘棋。

    一盘来历不明的棋。

    俞亮,他的师弟,在那时对他鞠了一躬。他的师弟还对他说:

    “我也只是在尽力做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罢了。”

    “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光的脸上依然是错愕。他坐回座位上,不解地看着俞亮。

    “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可是比赛啊。”他捏紧桌角,手指用力到发白。“你搞什么?你再这样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放心吧。”俞亮看着他道,“我有我的理由。”

    “那是什么理由啊?”时光有些生气地问他。

    俞亮没有立刻回话。他伸手朝盘上的一块孤棋指去:

    “这个地方——我当时,治孤失败了……之后,我就输得一塌糊涂。”

    他笑了一下,语气中隐隐有几分抱怨:

    “为了把这盘棋整成熟悉的样子,真是费了我一番功夫。虽然不能完全还原当时的那一局,但能这样也已经够了。”

    他重新抬起眼,时光得以又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时光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黑、都要亮。

    “十年前的我,第一次碰到了这样的棋,也因此碰到了你。”俞亮平静地说,“我那时候很难受。”

    “那时输给你,我很难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你明白吗?

    “已经过去十年了,时光。我只是想知道,凭现在的我,如果再碰见相似的情况,还能不能把那一局给赢回来。”他微笑了,“我真的非常想知道。”

    时光愣愣地看着他。

    一切好像离他远去了。暴雨、比赛、棋室中的其他人……他们全都消失了,这里只剩下他和俞亮,还有面前这盘到处都透着熟悉感的棋。

    “时光,你记住。”俞亮低下头,看着盘面说,“我今天跟你的这一局,不是为了赢这个比赛,更不是想戏弄你。

    “而是因为,我从前怎么输的棋,我现在就要怎么赢回来。”

    “那个。”书记员小声插话,“时间,快要到了。再不落子的话,要判负了。”他说着,努力朝时光使眼色。

    时光无言地瞥了他一眼,他轻轻点头:“知道了。”

    他转回头,看向对面。片刻的工夫,他把右手伸向了棋盒。

    “十年前……是我先找你下棋的。”他说。他拈起棋子,细细的眸光在他的眼底流转,他失笑:

    “行吧,毕竟……是我起的头啊。”

    “这棋下得是啥?俞亮没这么菜吧?我感觉我都能赢他!”前排的少年嘟囔起来,“难道他在放水?”

    “去你的吧,哪个人这么缺德啊?”邓柯平在窗边大声反驳道。

    “可他下得明明就是——”那少年嗫嚅着噤了声。

    “才四十二手而已。”第二排有个少年吱声,“离中盘还不到呢,现在想救也完全来得及,看俞亮接下来会怎么下吧。”

    邓柯平靠在窗户前,他看着盘面,自语似的说:

    “不就是个吃亏式开局,人家有自信嘛。”

    “现在这个样子……黑棋在整个的实地上都非常有优势,虽然气不是很紧,但架势已经拉开来了,白棋的话。”白川用手掌在棋盘上的右爿拢了一下,“在这里就显得很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