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怀念苦战的对局吗?”白川愣了一下,挑眉看他。

    “啧,真的啊。”安太善笑着接道,“不然我为什么现在还喜欢下棋呢?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少都会有一些‘受虐体质’的。”

    “那是,痛并快乐着。”白川一哂。

    黑六十三手,大飞。

    这是个……定式……

    时光微微抿着嘴。

    他觉得自己的脸就像一张浆糊做成的面具,现在这张面具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融化,并且还会逐渐往下塌垮。

    “……六十三手啊,还没到中盘,甚至都没有要到中盘的迹象。这局该不会要荣膺本届三星杯手数最多的一局吧?”

    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黑子,杨海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这盘棋……”俞亮坐在他对面,手里扣着几颗白子,“下得不慢。”他说。

    “嗯……那、那是啊。”杨海苦笑,从半瘫的状态坐起来,“时光的棋速你我两个人都知道,高永夏也不是个下慢棋的……”

    俞亮低下头查看棋盘,指着六十三手说:“这里应该是个定式。”

    “看起来像,但没见过。”

    俞亮幽幽地说:“我见过。”

    “啊,什么时候啊?”杨海半趴在桌上,抬头看他。

    凝视了好一会棋盘,俞亮才朝他抬起眼。

    “……十年前。”他说。

    大飞。

    有那么一刻里,时光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扣紧手里的折扇,那把珍贵的遗赠。他紧紧地扣住扇骨,用力、再用力。

    就好像,只要再多花点力气握住它,就能有什么人捏住扇子的另一头,把力量传到他的身上。

    “觉得吃惊吗?”

    高永夏在纹枰的另一头轻声说。

    时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棋盘。

    “你是……早就想这么下了吗?”他低声问。

    不太寻常的开局,似曾相识的定式,棋行至此,已是图穷匕见。

    “当然。”高永夏冲他笑了笑。

    “不要误会,我只是很想知道,用你最喜欢的下法赢了你是什么感觉。”

    时光往后坐了坐,在椅背上靠了一阵。

    他的第一次读秒也开始了。

    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他捏紧折扇,缓缓起身。

    白六十四手,二间低夹。

    “咯啦。”

    在棋盘上落完子,俞亮掂着手里的白棋,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吗?”杨海打量着他问。

    “六十四手可能有些问题。”

    俞亮摇了摇头,他没有再接话,而是自己动手拿白棋摆了起来。

    “说实话,这个定式我以前见过,但是……我没有尝试过破解。我想时光可能也一样。”他一边摆一边讲。

    “啊?”杨海够着脑袋看他摆棋形,“这个定式该不会是什么千古难局吧?”“你就当是吧。”

    “我靠,那我得瞅瞅。”

    “二间低夹以后,六十五手可以在二路补上,或者四路镇,对黑棋来说,这一手局限并不大,但对白棋来说,二间低夹等于他已经错过了二路上的急所。假如这里用压,那么这一块棋原本可以促成守角的机会。”俞亮快速地摆着棋,“但这一手二间低夹以后,它就只能暂时起到防守的作用,从整个下半局部来看,它的趣向其实就用错了。如果我是高永夏,六十五手肯定会下镇,那么之前白棋铺垫在右下角的五十四、五十六和五十八三手马上就会报废,这样一看,六十四手根本就是一着坏棋,连缓手或者疑问手都算不上。”

    他这样一分析,杨海盯着盘面,额头也开始渗起冷汗。

    “……所以他是下错了吗?”

    他读了很久的盘才问。

    “不算错。”俞亮回答。

    不算错,但也下得不太好。

    “嗯……我觉得这盘棋……”白川捂着嘴,有点犯难。“黑棋的话,会怎么应呢?白棋……唔,下错了吗?”

    安太善没有回话,他也捡起棋子在盘上摆了好一阵。

    “不好说,下在这里我觉得也没有什么问题。但一步棋的好坏是要看计算纵深的,有些棋着可能当时是坏棋,在后续的行棋里变好了;当时是好棋的后来变坏也很正常,这就是围棋啊。”

    “黑棋如果接下来下镇的话白棋可能要很头疼了。”

    “会头疼,不过……我还是觉得白棋这样下问题不大。虽然说可能拆边好一点,但考虑到地势的变化,六十四手只能说是保守了一点。”

    可对方是那个高永夏啊。白川心道。

    高永夏有一种本事,是能让一切保守的下法都显得怯弱,似乎在这位棋手的面前,只有攻坚才是正道。

    然而,在目前的局势中,攻坚仍然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