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望了望他,倏然笑了。

    “我拒绝。”他道。

    “啊,为什么啊?”

    “我可不想输给你啊。”俞亮回答。

    “咔哒、咔哒、咔哒……”

    远离演播室和研修室的对局会场,正处于好些讨论中心的两人所有的却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由黑和白组成,无声、寂静、又怒涛起伏。

    “咔哒——”

    不断地落下棋子,高永夏把牙两侧咬得紧紧的。

    看着吧,看着我如何击溃你,还有你那毫无意义的同情心,实在是天真得可笑。

    他落子时的眼神狠如秃鹫,下着如刀刃斩落。不断袭上胸口的窒息感和眼前泛白的雪花点早就不能阻止他的杀意,在这一方棋盘之上,他必定要成为主宰。

    棋子织成的网络不断在他的手指下延伸开来,这是他为对方铺就的战场,也是他进军决赛的垫脚石。

    同情我意义何在呢?你连承受着如此病痛的我都无法打倒,又有什么资格面对教育我入门、指引我至今的师长,甚至妄想赢过他?你根本就不明白一个从小海岛上一路爬到这里的人怀着怎样的理想,所以,给我下去吧!

    “咔——”

    连续交换了五十多手,高永夏握紧拳头。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指尖有点发麻。

    一旦松开手,眩晕的感觉就开始朝他的天灵盖上冲。他清了一下嗓子,不料却引起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捂住嘴,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脑勺有点麻,上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往一边栽下去。时光在对面抬头冲他看了一眼,脸上焦灼的神情瞬间变得欲言又止。

    “看我干嘛?”高永夏冷冰冰地质问他。

    时光被他猛呛一口,眉头都皱紧了。但他确实没有再纠结,而是低头思考应手。接下来是一百二十二手。

    光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计算力好像有点不够用。

    不行。

    不能懈怠,面前的这个人,现在几乎是在拖着自己的身体跟自己拼命,要是现在懈怠的话,一定会被钻空子废掉的。

    时光徐徐吐出一口胸中的闷气。

    紧握右手的折扇,他耐住性子计算起盘上那一坨看得人头皮发麻的棋阵。黑棋接下来可能要脱先。

    如果脱先的话,他就在右下二路上滑,这是目前最严厉的应手,但它会不会过分,则要看之后的表现。

    这么下也就意味着,直到一百二十二手,激烈的战斗仍然会无法停止。

    或者也可以四路冲。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黑棋马上可以给他一个顶断,那样的话,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逆转目前落下的十八目了。

    再一次倒数很快就会开始,时光几乎是压着倒数的尾巴下出了应手。

    白第一百二十二手,滑。

    “真是……”白川按了按有些酸的肩膀,“当仁不让啊,这么高强度的对局,两个棋手应该都很累。”

    “但他们还是选择继续这种很累的对局。”安太善一手接着一手地落子,不禁感慨道:“棋果然是两个人下的。

    “一盘拧巴的棋局,意味着有两个固执的棋手啊。”

    “……真是惊人啊,虽然老早就这么觉得了,但是亲眼看见还是感到吃惊。”

    坐在研修室中,杨海看着面前的棋阵嘀咕。

    俞亮托着下巴,抬眼扫向他。

    “半年前我第一次在《棋苑报》上看见时光下的棋,那时候他的棋还不会……这么……这么犀利。我不是说他弱啦,只不过当时看他的棋,确实会觉得下棋的肯定是一个很温和稳重的人。但是,现在我不会这样想。这盘棋……”他伸出双手在纹枰上拢了一把,“真的、真的让我重新认识了他。

    “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在棋盘上像今天这样,发挥出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力量。他跟我对局的时候,也不至于是这样的。”

    俞亮笑了一下。

    “他跟我对局的时候,嗯……比现在温柔一点。”他说,垂下眼帘。

    “这小子,进步得可真快啊。”杨海叹道,“即使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样的大赛上,每”一局、每一盘棋,也都在进步。”

    ——进步的人绝不会只是时光一个。

    俞亮没有吱声,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棋盘上。

    连续五十多手混战,激斗到现在还不停止,这样的战斗持续拉长,结果就是对棋手精神的极大消耗。毫无疑问,现在这盘棋早就陷入了苦战。

    身为全中国最擅长攻坚的棋手之一,俞亮深深地知道,如果这样的苦战无法终止,双方一直耗到比赛结束而不得不靠推地定胜负的话,那等同于是一种拼运气。

    不能这样下——或者说,不可以这样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