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这个必要。”陈南一单手按着餐椅的椅背,说道,“邵越,小杉的事情,你有你的立场我不评价。我们分手,是个性不合,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本来还可以是朋友。”他淡淡道,“但你要结婚——朋友?难道你指望我和你一起骗一个女孩子吗?”

    室内又陷入了一段沉默,墙上的壁钟整点报时,很有节奏的敲了十下。邵越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两口,不带一丝窘迫,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结婚,我们就能在一起吗?”

    “你——”

    陈南一平白冒出一股火,正要反驳他,又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像是有人重重踢了什么东西一下,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

    他循声望去,那扇虚掩着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那人正走过来,带着一阵行李箱的滚轮碾压在地上的规律声响。

    贺昀迟穿得单薄,看起来有些憔悴和狼狈。可能因为在冬夜的冷风里浸了一会儿,他本来就偏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有些病态的苍白,显得嘴唇异常发红。

    陈南一见真的是他,整个人愣住了,怔怔望着他的方向。

    贺昀迟与他短短对视几秒,拎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到人身边,慢吞吞道,“陈南一,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们还有事要谈。”邵越气定神闲地插话道,“南一,这是……你朋友吗?”

    贺昀迟看了陈南一一会儿,又偏过头打量对面的人,嘴里继续说,“陈南一,你家里还有吃的吗?”

    “我刚下飞机,没吃东西。”

    陈南一感觉有几分头大,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声说,“你去三楼工作间等我。”

    贺昀迟把脸转回来,似乎瞪了他一下。

    “上面有今天烤的饼干,你不是饿了吗。”陈南一头都疼了,好声好气道,“要回家了我上去叫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室内温度宜人,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贺昀迟身上沾染的一点冷气就散干净了。他的手背无意间擦过陈南一的手背皮肤时,甚至传来一股热意。

    陈南一低声下气的几句话起了作用。贺昀迟转了转眼珠,手上轻松一晃,行李箱的万向轮便在地板上发出转动方向的摩擦声。

    他有些矜贵地扫了对面斜坐的男人一眼,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地踏上了楼梯。

    三楼工作间的木门打开着,贴着墙的那张黑胡桃木桌上亮着一盏小灯。贺昀迟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又忍不住往门外挪了几步,听见两人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从楼下传来。

    他的手搭在三楼楼梯的扶手边缘,侧耳听了片刻,觉得不大清晰,正认真思考要不要再下一层楼,口袋里的手机却拼命响了好几声。

    贺昀迟瞟了一眼,是祁明的电话,便撤后几步,躲回工作间里划开接听。

    “贺昀迟!”祁明上来就是一声音量不低的夸张叫喊,“疯了吧你,出柜?!你闹什么呢?你现在哪儿?”

    贺昀迟皱眉,“我妈找到你那儿去了?”

    “不是你妈,是你哥。”祁明点点烟灰,抽了一口烟道,“给我闹的,大中午的饭都没吃好。你哥说前天你在家跟你妈大吵了一架,然后就不见了,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就来问我是不是我收留你了——幸亏你接电话了,待会儿我给他们回个话,否则你哥大概就要报失踪了。”

    “刚出门的时候手机没电。”贺昀迟说,“后来我上飞机了。”

    “你回国了?”祁明警惕道,“上次我回家我就说你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隔壁那男的……”

    “祁明。”贺昀迟出声打断他,陈述道,“他有名字,叫陈南一。”

    “……”祁明清楚他没说出口的意思,顿感如鲠在喉,好一会儿才道,“哥们儿,我是替你着想。”

    “你哥刚才说,你妈把给你开的两张副卡全停了。”祁明扔掉嘴里的烟,“还改了你那套房子的密码,又不让你哥管这事儿……我都弄糊涂了,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啊?也不用跟你妈闹成这样吧。”

    贺昀迟沉默半晌,开口道,“我知道我妈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静又坚决,“我不会妥协。”

    “你……”祁明无语凝噎,压下骂人的念头,“妈的,我懒得管你。对了,你哥说你要是回国了,就去酒店住两天,先等你妈气消了再说。”

    “嗯。”

    “等等。”眼见那边要结束通话,祁明叫住他,蚊子哼哼道,“卡都停了有钱吗你?”

    贺昀迟淡淡一笑,“谢了,暂时不用你接济。”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祁明知道贺昀迟不是会故意逞强的脾气,冷哼两声,便骂骂咧咧地把电话给挂了。

    贺昀迟握着手机,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

    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短暂重映了一遍,他执行了早就做好的决定,并不出意外地与母亲发生了争吵,最终拎着只有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的行李箱,独自一人跨越大洋飞回这座城市。

    远处仍旧喧闹,周遭倒是一片寂静,放大了后巷稀稀落落的烟火声。

    默立许久的男人动了动,收起手机,拉开门,走下一层楼梯。

    但陈南一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贺昀迟忍住强行下楼将那个人扫地出门的冲动,靠在转角的楼梯边,听见他们有些激烈的交谈。

    “这不是理由。”陈南一说。

    “南一,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明白。”邵越解释道,“我爸他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一直很受打击,我也快三十岁了,就算结婚,也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骨,揉着眉心道,“我的工作、生活环境你都知道,我不可能像你这样。”

    陈南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微微遮住了些眼睛,让邵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总是这么振振有词。”陈南一说,“把什么决定都说得像是逼不得已,其实只是在找借口逃避而已。”

    “邵越,你以为结婚能解决问题吗。不,结婚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你父母要求你结婚,你就选择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子来解决问题,下一次你父母要求你有个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他冷眼看着桌后的人道,“要永远依靠伤害别人来解决你自己的问题,你不觉得太自私了点吗?”

    他言辞锋利,邵越嘴角一直挂着的笑便逐渐消失了,少时,反问道,“难道要像你现在这样,几年都回不了家?”

    或许清楚这是陈南一的痛处,他的声音又放轻了一些,“我结婚的事情可以先放下不谈,南一,这两年我一直忘不了……”

    “我已经忘了。”陈南一坦坦荡荡地正视着他说。

    邵越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哑然看着他,许久,道,“因为楼上那小子?”他说着又嘲讽似的笑笑,“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南一,你现实一点,学生恋爱脆弱得像张纸,你在学校还没看够毕业即分手的例子?”

    陈南一别开脸,并未立刻作答,隔了片刻才道,“他跟你不一样。”

    “邵越,我们是两路人,只不过凑巧交集了一段。真的不必再见了。”

    -

    交谈声断了,贺昀迟又等了几分钟,听见门口的风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响,便立刻脚步匆匆地钻回三楼的工作间。

    他刚坐定不久,陈南一就上楼来了,推开门,“贺昀迟?”

    “他走了?”贺昀迟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

    陈南一看着他,笑眯眯道,“你没偷听?”

    贺昀迟心虚,表情却维持得不错,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是抿抿嘴唇没说话。

    “店里有监控的噢。”陈南一眨眨眼,慢悠悠说。

    贺昀迟动作一僵,偏过头,不情不愿道,“就几句。”

    陈南一唇角上扬,含笑去拉他的行李箱,道,“好了,回家吧。”

    想起刚刚祁明打来的电话,贺昀迟放快脚步,伸手自己抓着行李箱的拉杆,“我今晚住酒店,家里还没打扫。”

    但他的说谎技巧实在不怎么高明,临时找的借口也拙劣得要命。陈南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站住脚,狐疑道,“贺昀迟……”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贺昀迟否认得很迅速。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陈南一问,“还有,你不是说买的是周三的机票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