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收拾到大半夜。

    悠悠自告奋勇要帮忙,我拒绝,早早把他撵上床去睡觉了。我怕他冷,把空调开大,但他嫌吵;调小了一点,他果然说冷。我把羽绒服给他盖在棉被上,让他忍一忍。

    “爸爸,好重啊……”

    “听话,等水干了就好了。”

    “那水什么时候干啊?”

    “……过两天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

    外面灰尘那么严重,我又不敢开窗。希望没渗到楼下,希望地板没事,不然这个钱还真说不好是谁掏。明明试水的时候没什么问题,这老房子的水暖也太脆弱了吧?!

    也只能怪我自己。

    要是一开始我能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也不至于让悠悠跟我受罪。

    我想问问房东这个暖气要怎么修,我能不能自己找人弄,要不这怎么住啊?拿起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杨从白打来的。他昨天叫我带悠悠去打流感疫苗,我还没理他。好么,这回他算是撞到枪口上了,一天天给贫困户送温暖似的,他烦不烦啊?

    我干脆给他打回去了。

    “……于飞?”

    “……”

    好像把他吵醒了。

    我本来气势汹汹的,可他睡意朦胧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无辜。

    “……你睡吧,疫苗我下礼拜带他去打,等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你怎么了?”

    “啊?”

    “怎么半夜打电话给我。”

    “……”

    可能是夜太深,可能是他的声音太关切,我攥着手机,迟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没什么事,就是不想让我睡觉是吗?”

    我被他逗乐了。

    “快点。”

    他催促我。

    那好吧,不然我大概也要睡不成了。

    “家里暖气漏水,地板都给泡了,我这刚收拾完……”

    这回是他乐了。

    “你幸灾乐祸啊你?!”

    “我过去看看吧。”

    “不用了,我明天找人修。”

    “那我明天过去。”

    “真不用。”

    “那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

    我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啊?我说了不用你过来!”

    可他不依不饶,“那你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

    “……”

    我无言以对,但他没有得寸进尺,“那我明天一早去把悠悠接过来,你家修暖气,总不能让悠悠没地方呆吧?”

    “……”

    这倒是真的。

    “行了,你早点睡吧。小心别冻着。”

    好像要跟他比手速一样,我马上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杨从白说的“一早”真的是非常早。可可砰砰敲门的时候我还在给悠悠准备早饭。悠悠起床之后说他嗓子难受,我估计是空调开了一夜吹的。

    正好,有医生上门了。

    杨从白像模像样地叫悠悠张开嘴“啊”给他看,然后他拍拍小屁股,叫他安心,说什么毛病都没有。

    “多喝点开水就好了。”

    悠悠一听,连忙推掉了牛奶说要喝开水,我只好去给他烧。水烧开了又兑上凉水,不至于烫嘴,直到给他喝下去这才算消停了。

    他真是很听杨从白的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

    家里乱成一团,实在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我把可可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让她老老实实地坐着,不要随便下地溜达。她很老实地坐在那里打游戏,时不时抬头找杨从白,看上去很想快点走。

    我们吃早饭的功夫,杨从白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收拾了垃圾,说一会儿出门带走。吃完饭我回卧室去给悠悠收拾东西,杨从白也跟了进来。

    意识到和他独处在一个空间里,我浑身都不自在。

    “你之前忘在我家了。”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那不是忘的。

    是我把它从钥匙扣上卸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的。

    我们僵持了几秒钟,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犯不上不跟他计较。

    既然他说我忘了,那就是我忘了吧。

    我接过钥匙揣进了裤兜里。

    “你带悠悠搬过来住吧。”

    “……”

    我脑袋里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是他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没有人在做梦吧?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于是又退了一小步,“或者等地板干了你们再搬回来……”

    “……”

    他出尔反尔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看我不说话,他又开始在那念念有词,“大人可以凑合,但小孩子抵抗力差,现在又是换季的时候……”

    “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

    “你得多替悠悠想一想。”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正中我的痛处。

    “我怎么不替他着想啊?我昨天还去买彩票了呢,能中一个亿我就不用委屈他了。”

    “……”他低头想笑,却又不敢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

    他只是觉得拿悠悠来说服会我最简单,最有效。

    他也不再跟我争辩什么,拿过我手里的水壶,装进了悠悠的书包里。

    “我先带他们回去,你这边忙完了就过来吧。”

    我不想跟他说话。

    “……把你们平时用的东西都带上,省得再来回跑了。”

    “……”

    我不得不承认,杨从白自以为是,自说自话,以及自作主张的本领是很高的。

    他跟小鬼们说这边太冷了,再这样住下去很容易生病,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悠悠跟于叔叔先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可可一听就精神了,她蹦下沙发拽着悠悠就要走,但悠悠还有疑虑。

    因为我没说话。

    杨从白蹲下来哄他,“爸爸跟叔叔都商量好了,悠悠快去换衣服吧。”

    “爸爸……”

    悠悠迟疑地回过头看我。

    还行,是我的好儿子,这个没错。

    杨从白也看我,他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听话,”我摸了摸悠悠的脑袋,“爸爸还得等人来修暖气呢,悠悠先跟叔叔和可可回家。”

    这下悠悠点了头。

    我再三跟悠悠保证我会尽快过去,他这才放心地跟着杨从白出门了。

    虽然房子不给力,但是房东人很好。他说他在外地,让我一定跟他算钱,还说地板和家具也不用担心,反正都已经挺旧了。

    等折腾完已经是下午,我简单打扫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杨从白那。我先是拿了一个旅行袋,可小孩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好换成了行李箱。装到一半,我又开始犹豫,怕杨从白看见我带这么多东西,会误以为我是要长住。

    这又算什么呢。

    我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虽然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我又翻来覆去地想他今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好像都是认真,都是真心的。

    “我也会哭的。”

    也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有软弱。

    我看着装了一半的箱子,手里的东西不知道究竟是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

    手机响了,是杨从白打来的。

    “你收拾好了吗?”

    “快了。”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

    他这么着急,是不是怕我把儿子也送给他?

    “你来的时候给悠悠多拿几件衣服。”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经过内心的挣扎,终于决定跟我自首,“悠悠吃冰淇淋不小心把裤子给弄脏了,我想要不去我哥那……”

    我急了,“他嗓子疼你怎么还给他吃冰淇淋啊?!”

    他居然还小声跟我狡辩,“那他说他想吃啊,特别特别想。那我也没办法……”

    “……你?!”

    我快要被他气死了。

    “你快点过来吧。”他妄图转移话题,“这个要干洗吗?会不会洗不掉啊?”

    “你别动!我马上就过去了!”

    这个白痴。

    是不是只会养女儿不会养儿子啊?

    挂断电话,我迅速收拾好东西,检查了水电煤气,阳台冰箱,最后锁好了门窗。

    我把行李箱塞进车里,一个人坐了好久。

    我和悠悠还远远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我心里清楚,他收留我们并不仅仅是出于好心,他是另有所图。

    但我也一样。

    我只怕,会再也没有机会能亲近可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