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顶在胸口,酸楚,痛苦,失望……说不清是什么混在一起,在心里慢慢扩大,秦凯使劲压下去,他撇嘴一笑,说他早知道。

    将对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里,周唯没再闪躲,而是淡淡微笑:“秦凯,我欠你太多了,几辈子都还不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说腻了,是我一直没放开你的手,让你这么难受,如果说道歉,也应该是我……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以后的路就让我一个人走吧,”他拿着手机,在秦凯面前晃:“不关机,不空响,你打的电话我每一个都不会错过,绝对第一时间接起来,随时随地,全天留守,不让你担心,我发誓。”

    鼻腔酸涩,秦凯眼眶渐红。

    相当夸张地,周唯对他大大鞠了一躬。

    一片模糊目光中,秦凯送走了周唯的身影。

    他几步来到窗前,拉开帘子去看。

    夜色中,一辆银色奥迪等在街口,周唯跨步而去。

    **

    夜还很沉。

    武文殊看了看表,将近午夜三点。

    第二条线做到三分之一,云秋泉已然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武文殊让他上床睡去,自己接着他的进度干。

    将手里又一根烟灭掉,插得像乱葬岗的烟缸再吃不下更多,洒了一桌子。

    抖落身上的烟沫子,武文殊进入卧室,为云秋泉盖好被子。

    打开床头柜抽屉,他拿出一个手机。

    模样纯黑,很是普通,按亮,电量满格,他刚充过。

    翻开通讯录,只有一个手机号。

    关紧卧室门,来到外面,他拨过去。

    响了两声,有人接听。

    对方问他,出什么事了?

    丝毫没有倦怠慵懒,或是睡觉时的沙哑嗓音。

    诧异了几秒,武文殊问:“能见你吗?”

    那边没有卡顿:“地址手机上有,一小时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变成盲音。

    打开主屏记事簿,上面显示出一个地址,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武文殊拿上车钥匙,离开酒店房间。

    **

    地址指向一个不大的居民楼,外表非常老旧。

    一楼左侧单元门,右上角印着门号,1001,武文殊核对了一遍,是这里没错。

    看了看表,午夜四点钟。

    武文殊砰砰敲门。

    半响,门开了。

    里面是个面容臃肿,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眼肿如泡,半眯着问,谁啊。

    武文殊沉声:“我找周铮。”

    老人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一摇三晃地慢慢往里走,武文殊乖乖跟在后面。

    拿出腰间的钥匙,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

    门后,一排楼梯,通往地下室。

    老人把灯打开:“我腿脚不好,就不陪你下去了。”

    看了一眼地下室一摇一摆吊着的灯泡,武文殊向老人道了谢,迈步下去。

    底下,一门之隔,别有洞天。

    当武文殊拉开下面那扇门时,眼前赫然惊现另一幅别样画面。

    白光乍亮,灯火通明,人们来来往往,账台前是一尊大大的财神爷,前面香火甚旺,几个人在那里排队祭拜,洗牌声,吆喝声连绵不绝,甚至还伴有一两声狂喜大叫,淘淘不绝的刺耳大哭。

    这是个地下赌庄。

    管事的上前招呼,问武文殊有没有预定。

    报出姓名,他被领到一间包房前。

    房里,周铮坐在长沙发上,一脚蹬着茶几,两手正在手机上疯狂忙和,他快速扫了一眼武文殊,说了句,等会儿,打完这把。

    微微皱眉,专注地较劲,那模样跟周唯打网游时一样。

    注视这个人,武文殊有些恍惚,出神……克制着,他不敢再看他,将目光飞速移开。

    不知什么时候,周铮把手机放下,拧眉审视他。

    目光不期而遇,武文殊一怔,慌忙掩饰,狼狈地笑笑,说:“这地方够隐蔽,你怎么找到的?”

    “术业有专攻,这不叫事。”周铮回答。

    对方尴尬,无语。

    特意地,周铮笑起来:“好久不见啊。”

    轻松的笑容,老朋友似的问候,气氛一下子打开了。

    不自在的感觉烟消云散,武文殊坐下来,为周铮斟满面前的茶杯。

    水流纤细,打着杯底,周铮拿起来,吹热气:“看样子,你过得不太好吧?”

    “太不好了。”武文殊苦笑。

    周铮点头附应:“不把你逼到死角,让你走投无路,你也不会来找我,”放下杯子,他问武文殊:“有烟吗?”

    递过去,武文殊为周铮细心地搓火点烟,火苗不稳,一把扶上这个人的手,周唯自己弄。

    残缺的手指出现在视线中。

    垂下眼,武文殊默然。

    吐出一口白气,周铮把烟和火扔到茶几上:“说吧,怎么了?”

    武文殊也点上,呼出几口:“林柏杉把我家人绑了,他在逼我,逼中泰给他贩毒。”

    面色大惊,周铮板下脸,神情戒备:“他让你干什么了?”

    “为他申请两条中缅跨境的线路。”

    “你做了?”

    “……不然呢。”武文殊咬牙。

    沉默。

    很久,周铮开口:“终于还是没躲过,照样成他妈这样,操的……”

    垂下眼,武文殊搓动双手:“我知道,你警告过我,是我的错,我没听你的……”顿住,他为难,更是不安,却最终还是张口:“周铮,我求你,帮帮我,救我家人。”

    猛地一怔,周铮抬眼看他。

    这个人面容憔悴,眼袋乌黑,掩不住眼中透出的软弱,目光中存着期待和希望,他迫切地,紧紧地凝视着自己。

    周铮明白,他真的无路可走。

    “武文殊,给你三次见面机会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命,我弟对你太上心了,保你就是保他,他什么样我太清楚,就算你跟他分开,只要你有危险,他就会赴汤蹈火不惜一切,为了找我答应公安干特情的条件,不是死心眼谁会傻了吧唧去做?!倔得跟他妈头驴似的……”周唯嘲笑,却沁着温存:“你很聪明,也相信我,可无论我是正是邪,不办掉林柏杉必然有我的苦衷和难处,你的家人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像是松了口气,武文殊展露笑容:“尽力就好,我很感激。”

    “你这块牌子很大,又能抗雷,又能办事,他轻易不会动你家人,逼急了你鱼死网破,对他没一点好处,他没那么傻,你家人暂时安全,当然,如果你碰触或是超过底线,或者没用了……”

    “他一个都不会留。”

    武文殊接上周铮的话。

    周铮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站起来,刚转过身,他似乎想起什么,一脸寒霜地回头:“武文殊,差点被你混过去了,你甩我弟这事不给我个交代啊?”

    “哥……哥!这两码事吧。”武文殊惊吓,称呼顺嘴就说了。

    走过去,一脚踏在茶几玻璃上,周铮弓下腰,抓过武文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屁股离座,脸贴过去,寒气逼人,轻蔑地嘲弄:“武文殊,等这档子事过去,你得跪碎多少搓衣板啊?”

    对方木了,一动不动。

    “完事了,把我弟懆回去,听见了吗?”

    目瞪口呆,肝胆俱裂。

    “懆他妈,喂我吃下多少不堪画面啊,换人你们试试?!我挨个削!”

    甩开武文殊,周铮一脚将门边的垃圾篓踢飞,巨响一声之后,门轰然甩上。

    看着编花的铁篓在地上转个不停,武文殊狠咽下一口唾沫。

    **

    周铮的早饭吃得不香,筷子夹夹放下,连老陈都看得出来。

    他向一旁的岳念廷使眼色。

    饭后,周铮回房。

    岳念廷进来时,正看见他玩弄手里一根编织过半,四下散乱的红色手绳。

    一只大手遮挡住周铮的双眼。

    声音不紧不慢:“别看了,眼疼。”

    嘴角一翘,扒开岳念廷的手,周铮展露笑容,唤了一声:“岳先生。”

    拿过红绳,岳念廷问:“你编的?”

    “您怎么知道?”

    “跟我这个纹理,手法一模一样,”晃动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手绳,这人一噘嘴:“给谁编啊?”

    “你啊。”

    淡淡笑着,岳念廷眉眼弯弯。

    对于周铮的称呼,岳念廷从来没有规范过,一向顺其自然,爱怎么叫怎么叫,而且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并且享受着这其中的妙趣,‘您’的时候充满了尊敬爱戴,‘你’的时候又特别亲切,而两者的转换总能让岳念廷心情大好,虽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