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亲人唯一深刻的印象是,在除夕的那天晚上,她和妈妈住在爸爸留下的破房子里。

    她们守着桌子上的蜡烛,小心翼翼的包着水饺,馅料是白菜猪肉。

    说是白菜猪肉,但猪肉少的可怜,只零星点缀在白菜里,要找都困难。

    但江际白心里是开心的,因为妈妈今天终于不哭了。

    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她就像个乞丐一样,没人管也没人疼。

    每天肚子都饿的要命,就在家里乱翻,找到什么可以吃的就狼吞虎咽的吃下去。

    直到家里生的土豆、萝卜、青菜都被吃完了,她又像动物一样到处找吃的。

    有时候邻居看她可怜,就装了一碗剩菜剩饭给她,她感动的眼泪鼻涕一起流,那就是她最美味的食物。

    所以今天妈妈突然开始洗脸、换衣服,做菜时,她真的高兴。

    但这幸福还没维持一个小时。

    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人重重的踹开。

    寒冬凛冽的冷风迅速灌入,桌上唯一的一根蜡烛被风吹熄。

    在无边黑暗夜幕下,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亲戚们。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妇人,大概50岁左右。

    “你们还有心情在这儿包饺子吃?我儿子被你们两个扫把星克死了!现在尸骨未寒,你们居然还有脸吃?”

    “给我砸!给我使劲砸!我儿子死了!你们也别想过好日子!”

    老妇人一声令下,身后的几个膀大腰粗的村夫村妇拿着棍子到处打,到处砸。

    他们掀翻了桌子,推倒了柜子,桌子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滚落在地上,然后被踩扁,被踏成泥。

    小小的她好心疼这些饺子啊,她刚伸出手想抢救一个还没被踩破的饺子,一只宽大的脚就重重的踩上她稚嫩的手。

    她痛的都说不出话来,但手心还握着一颗生的饺子。

    饺子在她手中破裂,饺子皮和肉混在了一起。白菜和一点点几不可闻的肉腥味蹿入她的鼻腔。

    她很饿,非常非常饿。

    手上的大脚移开了,她缩到了角落,背对着一团混乱的人群,将蹂躏得不成样的饺子迅速塞进自己的嘴里。

    她舔着自己的手指,不管不顾的要填满肚子里的大洞。

    突然她幼小的肩膀被人掰过来,接着一个巴掌呼啸而至。

    “好哇!这个不要脸的赔钱货还在偷吃,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那个老妇人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拎了起来,左右开弓,呼啦呼啦打了她十几个耳光。

    母亲大哭大叫着阻止像强盗一般的家人在自己家里肆意打砸。

    但母亲身单力薄,她的阻止反而唤起了这群恶霸更深的恶念。

    他们抓着母亲的头发,将她一路拖出门口,直接丢在院子里的大水缸里。

    大冬天,水缸里的水冰冷彻骨,母亲被硬生生的塞进水缸里,只要她冒出头,就有人拿着棍子打她。

    她听到母亲凄厉的叫声,挣脱开老妇人的桎梏,跑到水缸旁边,抱着不知道是谁的腿,苦苦哀求。

    但那些人不为所动。

    “把这个赔钱货也扔进去!和她妈妈一样都是命硬的!专门克我儿子!不把她们搞死,将来指不定还要害谁!”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用力的抛起来,转瞬间就掉入冰水中。

    浑身的寒意湿意侵袭而来,水漫过她的脸和鼻子,她接连被呛了好几口水。

    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一切又模糊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把她从水缸中拎出来的,只觉得身子一轻,她掉到了地板上。

    呼吸终于顺畅了。

    在她旁边的一块湿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母亲。

    第二天,他们的房子前又聚集了一班人,还是昨天那一批。

    他们拿着地契让母亲签字画押。

    母亲不肯。

    父亲走后,唯一留给他们的就只有这一间破房子了。

    如果连这个也失去,他们就真的无家可归,只能去流浪了。

    他们见母亲不肯,又变本加厉的打母亲,也见缝插针的打被他们视为赔钱货的她。

    母亲被打的头破血流,牙齿也打断了两颗,仍是不松口。

    最后那个老妇人让几个粗壮的男人,将母亲狠狠压住,抓着她的手,沾了红泥,硬是在地契上按了手印。

    就这样,她和母亲在大年初一被赶出了唯一赖以生存的房子。

    她们满身伤痕,没有钱,没有行李,没有交通工具,只靠着一双脚走出了桑叶镇。

    自此以后,江际白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宛如地狱一般的地方,她厌恶又害怕。

    但现在她为了糯糯要回来。

    不但要回来,还要主动面对那些曾经对她和母亲残暴以对的所谓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