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都为你着想吗?你不搭理我,我就放弃招惹你?”徐远川笑起来,眼里一片沉静,他猜自己大概是有点生气的,“以前跟家里小孩儿学了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活着就是为了干我想干的事儿,我管你怎么想,你为不为难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光霁问他:“没想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徐远川摇头,“人都是向前走的,我也不能倒回昨天再活一遍,要那后路有什么用。”

    他把地上的画纸按照沈光霁的习惯重新摆放好,这个过程结束,情绪就稳定了。不生气,不失望,只是有点无奈,“我不明白,你看,我屡次让你为难,你却没叫我滚,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天,甚至躺在同一张床上。小沈老师,你是多少对我也有点儿感情了,还是您的家教涵养真的有那么好?”

    沈光霁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挑了挑眉,仍是那样平和又温柔的语气,“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

    徐远川却笑容灿烂了,“希望你别赶我走,别的随便。”

    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以动摇他,他还没找到机会,把沈光霁那张该死的面具撕了,才不要离开。

    第9章

    早晨七点多,徐远川被生物钟给叫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浑身的酸痛感比视线更快清晰,他不禁在心里怒骂沈光霁禽兽不如,然后咬牙坐起来,下床穿衣服,给身边这位正熟睡的禽兽准备早餐。

    沈光霁是南方人,冬天哪怕冷到活不下去也不会想到开空调,他体质好,晚上一进被窝就暖了,白天画画手会冷的话,有时开一盏取暖器,有时戴副半指手套,总之徐远川进入他的生活之前,他从来没用过空调的制热模式。

    然而徐远川这个人在自觉这方面很有造诣,沈光霁问他冷不冷,原本是想给他拿个小太阳出来,结果他反问沈光霁空调滤网什么时候洗的,得知日期在可接受范围内,就把暖气灌满了一屋子。

    实际上沈光霁不喜欢这种闷得要死的感觉,时常想出门透口气。

    沈光霁身上暖和,徐远川一出被窝就觉得空调温度不够高,又往上加了几度。

    他照旧穿着沈光霁的衣服,沈光霁肩宽个子高,衣服码数比他大,穿在身上很舒服。

    沈光霁不太介意这点,有时还会突然因为徐远川没有穿,或者穿的不是他想看的那一件而生气,可以说这种气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徐远川也经常莫名其妙地遭殃。

    对此徐远川并不打算寻找解决办法,他大多时候都不会刻意为当下的困扰寻求解决办法。在他的世界观里,无论发生任何事,不会死就不要紧,死不了就能继续。假如会死,那反正死都死了。

    洗漱后煮了两碗热汤面,一碗加青菜鸡蛋,一碗加青菜鸡蛋瘦肉火腿小葱,更丰盛的给自己,扒拉两口,然后去叫沈光霁起床。

    徐远川的手机放在沈光霁枕头边,他顺手拿起来,想看一眼时间,结果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打开发现是沈光霁发来的。

    是张图片,白嫩的皮肤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徐远川有点无语,轻笑一声,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再低头时,沈光霁正半眯着眼睛看他,他刚要收住的笑意又舒展开了,俯下身来凑近沈光霁,问:“需要早安吻吗?”

    沈光霁抬手,勾住徐远川的脖子,把人半个身子捞进被窝里。

    沈光霁昨天比徐远川睡得晚,困意还没散,抱着徐远川的脑袋又闭上眼睛了,没真的吻他。徐远川也不着急,一动不动趴在沈光霁胸口,被窝里暖烘烘的,都是沈光霁的体温,熟悉的味道也很好闻。

    然而这个过程没持续太久,沈光霁大概只在心里默念了十秒钟,时间一到,立马把怀里的人推开,同时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刚才抱的不是个活人。

    徐远川倒是习惯了,仰面往床上一倒,安静地看沈光霁穿衣服,欣赏名家作画似的目不转睛。

    沈光霁穿好衣服径自去洗漱,徐远川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厨房给沈光霁碗里加了点汤。

    今天的碗是沈光霁洗的,因为徐远川正捧着沈光霁的电脑聚精会神。

    平常也是如此,徐远川主动起来收拾碗筷了,沈光霁就坐着不动,徐远川要是没那么积极,沈光霁就会端去洗。做饭也是一样,徐远川乐意做,他们就在家里吃,徐远川到点没动静,沈光霁就会带他出去吃——或者说,沈光霁会出去吃,但徐远川会跟着他。这些琐事全看徐远川当下怎么行动,沈光霁不会催他,也不会问。

    从大一下学期的暑假一直到现在,每逢长假,徐远川就住在沈光霁这里,这点莫名其妙培养出的默契至今没人打破,徐远川挺享受这样的生活,前提是不惹沈光霁生气的话。

    徐远川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沈光霁有时会再去躺一会儿,今天是个例外,徐远川很难得地比沈光霁还先一步进了房间。

    他早晨起来就感觉不太舒服,嗓子疼得厉害,大概是昨天有点着凉,饭后泡了杯感冒冲剂预防,没多久就困了。

    沈光霁在徐远川回房间后坐在了他刚才的位置,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徐远川竟然在批一张高三的数学试卷。大概是谁拍照发给他的,图片上能看见原木色的书桌,以及皮肤偏白的手指。

    沈光霁还以为徐远川是在画画,电脑连着数位板,看起来神色认真,原来是在写解题思路。

    沈光霁也起身回房间,想连同昨晚那盒烟一起跟徐远川“算账”,结果一进屋看见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人,又不知道从何“算”起。

    徐远川只有半个脑袋在被子外面,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还有点肿的额角,已经有点泛紫了。

    沈光霁伸手,想用力揉揉那块青紫,那样很疼,徐远川大概会像往常那样骂着脏话痛呼一声,再瞪他一眼,然后不埋怨,还冲他笑,笑出两颗酒窝,说一些虚伪得要死的故意讨好的话。可指尖刚一触碰到皮肤,就发现温度有点反常。

    徐远川还没睡着,只是累,懒得睁眼。察觉到沈光霁距离太近,从被窝里露出几根手指,抓着沈光霁的袖子,直往自己的方向扯。

    目的十分明显,拉沈光霁进来亲热一会儿。

    沈光霁没理会,把徐远川的手拿开,转身走了。

    沈光霁寒假的计划不多,大多数想做的事都会放在暑假完成,冬天除了健身和画画,其余的时间只想待在床上。今天难得有心考虑徐远川说的“找个地方过年”,可徐远川反倒往床上躺了。

    他换了身衣服出门买退烧药,路上偶然遇见同系的老师,问他能不能帮忙挑几幅画拿去参展。

    老师姓叶,比沈光霁年长一些,沈光霁记得他带过徐远川他们班的专业课。

    就像徐远川从不拒绝邻居一样,沈光霁从不拒绝任何人,脸上毫无为难的神色,也不提自己有事要办,笑着点点头,转头就往展厅去。

    挑几幅画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叶老师几分钟的功夫就欲言又止多次,沈光霁只好问他是不是还有其它困扰。

    “沈老师跟徐远川是亲戚对吧?”接着得到了这样的提问。

    所幸沈光霁没打算忘记他这个空降的表哥人设,点点头应了一声。

    “想跟你反映个事。”叶老师仍然皱着眉。

    世上常有这样的事,假如面前的人平时就温和热心好说话,要跟他讲一些不好的事就更难开口了,尤其是他还认认真真等下文,看起来一副“真希望我没有给您添麻烦”的担忧模样。

    叶老师清清嗓子,犹豫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沈老师的为人我们都清楚,我想你们家的孩子应该也都受过良好的教育...”

    既然是场面话,那就属于沈光霁擅长的领域了。

    他也忙皱起眉,比对方更苦恼的样子,“叶老师,小远的家庭情况稍微有点特殊,他父母都在国外,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处理,我处理不了就想办法联系他父母。”

    “啊,不用不用,没有到那么严重。”

    “课上的问题吗?”

    “是。”

    说着两人在展厅一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他这学期的结课作业,不知道沈老师看过没有?”

    沈光霁摇头,“我其实跟他没什么课业上的交流,生活上的倒多一些,他父母有时不记得给他生活费,我就让他跟我一起吃饭。”

    叶老师一愣。

    当然也是假的,徐远川经常给沈光霁看他的作业和平时的画,有时只是一点突然的灵感也会立马分享,不管沈光霁当时在不在忙、愿不愿意听。

    “是这样,虽然这事已经过去了。”叶老师说:“他的结课作业,可能涉及抄袭。这次刚好碰上竞赛,我会选一些好的作品拿去参赛,结果碰上这个...”

    “啊...”沈光霁问:“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呢?”

    叶老师告诉沈光霁,结课作业会选去参赛是早就在课上提过的事情,所以不少学生从着手准备的阶段就会找他聊一些自己的创意和想法,徐远川从不那么做,或者说徐远川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形象,没有奖金的比赛不参加,对奖学金没帮助的活动不参与,作业虽然每次都按时提交,但从头到尾都不会跟班上的谁有任何交流。

    这次有一个学生从起稿开始就给叶老师看过步骤了,包括灵感从何而来,设计理念又是什么。而徐远川交上来的作业跟那位同学高度重合,叶老师私下问他灵感来源,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有同样的想法,或者去过同样的地方,他却说:啊?不就想到哪儿是哪儿。

    叶老师拿出手机,给沈光霁看了那两张相似的图,“徐远川后来重新交了一份作业,老实说,比那位同学的创意更好,不管那之前是怎么回事,我都准备给他打高分,毕竟我只负责他的专业成绩。”说着叹了口气,看向沈光霁,“但是他这个性格啊...你是哥哥,你多开导几句。”

    沈光霁当然是笑着说“好”。

    这件事沈光霁根本没有听徐远川说起过,如果徐远川在老师提出质疑的时候就向他寻求帮助,他完全有办法为他证明。

    那张设计图他早就看过,他知道徐远川很用心对待,甚至上学期就画过几张草图,因为他们经常在一起,还有几张存在他的电脑上,这些都有日期。偏偏徐远川什么也没说,白白把自己的创意拱手送人。

    婉拒了叶老师说稍后一起吃午饭的邀请,沈光霁还是去买了退烧药,想着离中午还有一会儿,午饭买了会冷,就先回了宿舍。

    徐远川还在睡,缩在被窝里,仍然只露出半张脸,看得出来有点发红。

    沈光霁经常会想捏一下徐远川的脸,明明只有巴掌大,看起来却圆圆的。

    不过想归想,一直没实施。

    退烧药没打算给徐远川放在床头准备好,沈光霁把它放进了一个不常开的医药箱里,里面只剩下一个温度计、几张创可贴,还有几袋常见的感冒冲剂。

    如果徐远川需要,他自己会来找。

    沈光霁是这么想的,完全没发觉自己为了徐远川出门买药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属于白日怪谈。

    徐远川睡到中午才醒,大脑昏昏沉沉。然而昏昏沉沉的原因只是药物副作用,病号身体素质好,烧已经自己退了。

    他还以为是昨天做太狠导致的,毕竟沈光霁不是那种会事后细心照料他的人,现在看来不过是普通的着凉,他好久没有生过病了,感冒一次很正常。

    手机还在枕头边,看来沈光霁忘记了把它带走。徐远川拿起来看时间,正好看见几条陈风的消息,照旧是问几道高三的数学题,于是顺手回了个电话过去。

    喉咙有点痒,总想咳嗽,徐远川一边好奇沈光霁竟然放任他睡一上午,一边往厨房去,准备煮点白稀饭。

    出了房间发现沈光霁在家,坐在电脑前,听见徐远川的脚步声无动于衷,徐远川揉揉眼睛靠近一点,看见沈光霁把他之前在电脑上存的草图删了。

    那几张图大概是上学期的,徐远川还以为早就被沈光霁清理了,原来没有。

    他想,不过也没什么用。

    “稀饭吃不吃啊?”徐远川站在沈光霁身后问。

    沈光霁回头看,徐远川身上穿的是沈光霁的毛衣,领口有点大了,袖子也有点长,显得整个人清瘦不少,但他的确很适合穿白色,气质都更柔软几分。

    “不吃。”电话那头的陈风不知道徐远川身边还有人,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我下午就去南城了,奶奶说中午她做饭,让我吃点儿好的。”

    “行。”徐远川说:“那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沈光霁把他的手机拿走,直接挂了电话。

    徐远川没什么反应,他本来想说“那你好好玩儿吧,数学题就开学再努力”,不是多要紧的话,挂了就挂了吧,刚好还能再问沈光霁一遍:“稀饭吃不吃?”

    一低头看见沈光霁把陈风的号码拉黑了,顿时火大,“不吃算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心想不能跟沈光霁计较,沈光霁有病,有病的人通常不讲道理,有空自己再把陈风放出来。

    还没走出几步,背上突然传来钝痛,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徐远川脚步停住,扭头看摔在地上的键盘,透明的键帽被摔落了,散在地上,光看一眼算不清个数。他蹲下捡,一个个握在手里,心里在骂沈光霁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送他的礼物竟然不好好珍惜。

    沈光霁自然不知道徐远川在想什么,大步上前,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地上按。

    徐远川闷哼一声,紧皱起眉,地面完全没有因为室内开了空调就变暖,脑后还压着两个没捡起来的键帽,硌得难受。感冒药的副作用有点依依不舍,现在都还浑身无力,他最多是瞪沈光霁一眼,然后和往常一样,放开手里的东西,掌心贴上沈光霁的手背,表现得能多脆弱就多脆弱,说:“老师,别把它弄坏了,这是我送给你的。”

    第10章

    都说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病一次就很难好,徐远川不得不承认这话挺有道理,上周还在夸自己发烧睡一觉就退了,这周就开始苦恼这个该死的感冒已经过了七天怎么还没彻底滚蛋。

    这几天他过得十分痛苦,不知道是不是难得吃一次感冒药的缘故,那点吃了容易打瞌睡的副作用对他来说好比乙醚,这种感觉有点像沈光霁之前给他喝的那杯水。他后来问过沈光霁水里有什么,沈光霁没直说,徐远川猜总归是他那些助眠药品,沈光霁有时会有失眠的毛病。于是徐远川想,下次再发现沈光霁失眠,他就给沈光霁泡一杯感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