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霁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心中叹了口气,握住了那只即将留下罪证的手,宽大的掌心贴着单薄的手背,温度都是一样的。

    徐远川先是感到幸福,随即留意到唐颂妈妈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那一个瞬间过去,他的幸福里就好像掺杂进了多余的东西。

    说不上来,总之是不祥的预感,也许因为沈光霁的爱来得太突然,必定会带来一场灾难。

    唐颂妈妈跟他聊唐颂是如何爱上沈光霁的,说他们当年为了记录那份青涩的爱,拍了一部纪录片,里面包含他们排除万难在一起的过程,取景地点就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影片她这里没有,但沈光霁和唐颂都有保存,如果徐远川想看,回去以后可以让沈光霁找来播放。房子至今没有重新装修,家具的位置都没有丝毫改变,发生在过去的每一帧画面都能在当下找到曾经存在的痕迹。

    她问:“很有意义吧?”

    要不是感受到沈光霁把他的手用力握紧,徐远川都要控制不住笑出声了,心想果然啊,他还想着总有一天会发现天使是披着假翅膀的恶魔,揭穿计策都没准备好,黑色羽毛就先飘落了。

    “爱过的证明?”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单纯无害,“那真的很有意义。”说着回头朝沈光霁眨眨眼睛,“以后我们也拍,纪录片就不要了,我们拍vlog,每天都拍,哪天吵架了就拿出来看看。”

    “光霁。”唐颂妈妈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眼尾的纹路被笑容牵起,“等小颂回来,你们好好谈一谈,我相信你们会处理好的,但是在那之前,拜托你,先让我继续把你当成小颂的爱人,好吗?”

    如徐远川所料,沈光霁把手拿开了,手背顿时盖上一层室内的空调冷气。

    他不再转头看沈光霁了,脸上的酒窝由深转浅。

    他想,他的沈老师实在太自相矛盾了,做过那么多伤害他的事,偏执又霸道,明明一点道理都不讲,偏偏是全世界最容易被道德绑架的人。

    从这个让人呕吐的环境中离开以后,徐远川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盯着自己的鞋发呆。

    没有要请沈光霁吃饭的念头了,同时希望蓝莓这种水果永远消失。

    他当然知道汹涌而来的暴躁情绪不能全都怪在沈光霁头上,姓唐的两个人才是罪魁祸首,可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的观念。

    他想的是,姓唐的跟他有个鸡毛关系,但凡沈光霁偏心他一次,但凡一次,从他第一次见到唐颂以来,所有的不愉快都不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徐远川很少有心情低落的时候,他的难过沉默无声,于是沈光霁看见抿着唇的徐远川,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徐远川的声音却先响起了。

    “你真该感谢早上那双拖鞋。”他说:“不然我就等你开到最快的时候跳车,最好当场死了,晚上变鬼给你托梦,问你他妈的有没有学会珍惜眼前人。”

    徐远川难得沉默那么久,显然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偏偏晚上一偶遇陈风眼睛就亮了,大老远喊陈风的小名,跑过去像逗小孩似的逗这个比他还要高大的弟弟,身上没有一丝沉闷的影子。

    沈光霁在身后看着,那些被抛开的沉默似乎叠加在了他身上。

    陈风不止和他的暗恋对象一起来,郑贤礼他们乐队的人也在,陈风显然已经融入了这个集体,大家都叫他“弟弟”,爱摸他的头,给他挑要买的东西,不用他负责推车。

    于是陈风脚步慢下来,跟徐远川走在一起,偷偷问身后的人是不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沈老师。

    “嗯。”徐远川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不过他怎么这个天还穿外套?南城的十月竟然三十六度,真的恐怖。”

    “紫外线过敏。”徐远川说:“天生顾门面的,脸上屁事儿没有。”

    他想,这个理由应该可以帮沈光霁瞒一辈子吧。

    即便他不知道那些疤痕的故事,沈光霁甚至至今都没有让他看过,他曾在月光下窥见的那一点也只是秘密而已。

    徐远川觉得爱这个东西真是神奇,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要为别人考虑,他也向来只考虑自己,结果一到沈光霁这里,全都不作数。

    两个人都兴致不高的缘故,没买多少东西,沈光霁提着个半大的袋子,跟徐远川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地下车库空气冰冷,沈光霁穿着外套刚好,这种时候他原本可以把外套给徐远川的,实际上他也很想这么做,但用徐远川的话来说,没有行动的想法都是放狗屁。

    空想没有意义,他只好快步走到车边,给徐远川打开副驾的门。

    车开出地下室,重新接触闷热的干燥地面,徐远川自言自语似的望着窗外说:“道歉,你道歉我就不生气了。”

    沈光霁心里清楚,其实他开口说话就已经是不想生气的表现。

    “你从来不道歉。”徐远川说:“在你用行动弥补之前说一句对不起不是应该的吗?这三个字又不是免死金牌,本身说了之后就是要用行动弥补的,你总是有意省略它。”

    说着转过头来瞪着沈光霁,“真不礼貌啊,你不说我怎么接下一句。”

    沈光霁踩着送到脚边的台阶问他:“下一句是什么。”

    徐远川说:“我原谅你。”

    “你现在说了。”

    徐远川忍住骂脏话的冲动,收回目光,自己调节情绪,“那你最好在心里对我道过歉了。”

    沈光霁应了一声,“嗯。”

    “嗯,你就会嗯,说对不起了吗,还是又去向你的上帝祈祷了。”

    差点又一个“嗯”字脱口而出,沈光霁把它咽下去,改口道:“我求他帮我,让你消消气。”

    “操...”徐远川很没骨气地打算翻篇了,“他真行啊,本事挺大。”

    车开过市区的繁华路段,徐远川突然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镜头从窗外的霓虹灯,移动到沈光霁被灯照亮的侧脸。

    沈光霁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拍vlog,记录爱,说好的,我可不是开玩笑。”

    沈光霁稍微侧了侧头,注意力更多还是在拥挤的路上,“记录什么?”

    徐远川有问有答,“记录你现在看起来认为我很没劲的样子。”

    沈光霁不禁皱眉,“没有那样以为。”

    “那你抗拒什么?”

    没等到回答,沈光霁的手机响了。

    沈光霁在开车,低头一看是唐颂的名字,想直接挂断。在那之前手机却被徐远川拿起来了,让他专心看路。

    徐远川按了接听,打开免提,手机就放在两人中间。

    他们都不可避免地听见唐颂雀跃的语气,满怀快乐,大声说:“嗨!我亲爱的宝贝,漂洋过海来见你了,值不值得打个分手炮?”

    沈光霁以为徐远川会替他回答,拿他擅长的话,或者直接说“去死”。

    可徐远川只是把他的手机关机了,同时结束了自己手机的拍摄。

    他把这段影像删除了,因为收尾是由唐颂的声音进行的。

    繁华路段走到头,老街区的人很少,树影留在徐远川脸上,所有情绪都遮盖了。

    沈光霁只听见他说,“我还以为今天会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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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下次见

    第41章

    徐远川到家才发现脖子上的星星点点。

    沈光霁每次留下的印记都很深,两三天后深紫色才会渐渐晕开,边缘淡成一片浅色的青,中间还是紫红的,轻易退不掉,跟他不小心撞到桌角慢慢等痊愈的过程差不了多少。

    一觉醒来正是颜色最重的时候,然而昨晚那些灼热的吻早就没有痛觉了,徐远川出门前心不在焉,根本没留意。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也难怪唐颂妈妈会按捺不住。

    他想,她大概认定了他才是所谓的第三者,不但插足她宝贝儿子的美好爱情,还大张旗鼓地坐在她的家里,身上带着前一晚欢爱的痕迹,手还被她宝贝儿子的男朋友安慰性地握着。

    对此徐远川没什么好评价的。

    在唐颂妈妈眼里,唐颂跟沈光霁本就在一起很多年,徐远川的出现才是突然。他甚至觉得,除夕夜在唐颂妈妈那里得到的关心都很真实,只不过现在牵扯到唐颂了,所有的一切就必须重新洗牌,徐远川不再是一个过年都无家可归的穷学生,他只能是沈光霁在这段异国恋里的出轨对象。

    站在唐颂妈妈的立场上,没法纠错,把沈光霁和徐远川捆在一起痛打一顿再赶出家门都正常,她毕竟不知情,某种意义上,用“受害者家属”来形容都不为过。

    道理是这个道理,徐远川明白,但心理活动仍然只需一句话概括:她什么立场,关老子屁事。

    手机在洗手台上振动,徐远川瞥了一眼,是物流消息,提示南城转运中心已收入,那么明天就该派件了。

    他锁上屏幕,仿佛刚才的弹窗是条垃圾广告。

    把水关掉,他拿着一颗洗干净的苹果从卫生间出来,无视坐在沙发上画画的沈光霁,径直走进客卧。

    本来打算用投影仪看个电影,一进屋就暗道失策。客卧的床上几件套全洗了,被褥和枕头早晨拿出去晒,现在还晾在阳台上,那么大张床,干净得徐远川都不想坐上去。

    他于是走回客厅,停在沈光霁面前,两根手指拈起沈光霁的速写本,往沙发上一扔。

    沈光霁脸色不太好。徐远川手上的水珠印在纸上了,模糊了画中人那双乌黑的眼睛。

    “诶。”徐远川的语气跟沈光霁的脸色一样冷,“拿你那小电影给我看看。”

    “什么?”沈光霁问。

    “别装傻。”徐远川又伸手把沈光霁的眼镜摘了,转个方向,架在自己鼻梁上,“你跟唐颂爱的证明,我看看。”

    “没有爱。”第无数次重申这句话后,沈光霁说:“我没存。”

    “唐颂妈妈说你存了,你骗她啊。”

    “没有,她只是以为我会存。”

    徐远川咬下一口苹果,用力嚼啊嚼,沈光霁就这么盯着他看,盯到他咽下去。正想说句话,徐远川又咬下一大口,脆出了一个平整的横切面。然后转身回了客卧,没给沈光霁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进屋还把门反锁了。

    徐远川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看宋朝闻前两年拍的电影——他翻遍了沈光霁的硬盘,国外的不想看,国内的几乎全是文艺片,有文艺片的地方多半要出现宋朝闻。

    陈风和陆清是真心喜欢宋朝闻的电影,电影院看两三次次,线上还会重刷,徐远川跟他们相反,他不喜欢情绪往内收的作品,连台词都是隐晦的,想表达什么感情还得从细节分析,他每次买那张电影票仅仅是为了给宋朝闻捧场。

    所以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意识模糊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台词是:你知道你对我不好吗?

    真耳熟。

    他想,像他无数次从喉咙口咽下去的话。

    排完最后一条线,沈光霁放下速写本,拿钥匙把客卧的门打开,一走近就看见徐远川缩在床角。

    他忍不住皱眉。

    明知道没被子,空调温度开那么低。

    床头柜上还放了颗苹果核。

    眼镜没有挂在脸上了,不知道为什么,牢牢捏在手心。

    沈光霁把人轻轻抱起来,怀里的人没醒,柔软的脸颊在他颈窝蹭了一下,像落下一片羽毛。

    于是隔天徐远川一觉睡醒,第一眼就看到他送给沈光霁的帆船灯,而身后温度滚烫,是被沈光霁拥抱着。

    昨晚显然是被沈光霁抱回来的,但他还没消气,坚持认定是自己梦游走回来的。

    然而等困意散去,他盯着那艘小帆船,心里又默默挣扎了一会儿。挣扎完默念了三个数,数到头就带着气愤转身,一头扎进沈光霁怀里,手脚并用,缠了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