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光霁不爱观察一个人的本性,或者某个人对其他人做了什么事情,他只在意那个人对自己如何。唐颂妈妈对他很好,想办法找关系帮他落户,把他送进学校,让他学画画,在搬家以后给他准备单独的房间,从没想过他年纪大了一点就把他丢下,从头到尾没有像妈妈一样频繁在他耳边说“你要记住这些,这都是欠下的债,以后要还”。所以他至今不理解唐颂为什么不喜欢她,反而更喜欢那个总爱挑毛病的爸爸。

    沈光霁不经常见到唐颂爸爸,但每当要去唐颂爸爸家,一定是因为某次大考出成绩,或某次竞赛出排名。沈光霁很不喜欢那些时候。

    相处时间久了,沈光霁多少也能看出来,唐颂妈妈从来不说唐颂哪里不好,哪怕唐颂胡乱画了一只丑陋的大虫,她也会找出恰当的地方给予过量的夸奖,唐颂很讨厌这样,但唐颂也不会拿自己的画给爸爸看,唐父不懂美术,他的性格在某些方面非常死板,是一个涉及到自身所掌握的专业知识以外就绝不肯给出一句评价的人,唐颂想被他夸“画得真好”,唯一的途径就是某某某大赛第一名。只有第一名才行,普通的优秀奖根本不够。某种意义上,唐颂也像他的父亲,唐颂第一次比赛只有优秀奖,他就根本不去参加第二次,所以后来唐颂的每一个第一名,都是沈光霁替他拿的。

    沈光霁认为自己没资格不愿意,因为奖品都会给他,妈妈也常常告诉他:不能比唐颂更好,否则会被赶出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学习成绩也是一样,妈妈无数次叮嘱他,不许比唐颂成绩更好,学校的考试不能替考,那只能比唐颂分数低,否则唐父就有理由说唐颂“你还不如沈光霁”,这样唐颂就会不高兴,而唐颂的心情简直像对唐颂妈妈的一种指令。这些沈光霁全都相信,也许只是因为孩子都会相信自己的妈妈,所以妈妈怎样告诉沈光霁,沈光霁就怎样去做,哪怕心里真的不愿意。

    每当滋生一点点想要反抗的心理,他就会告诫自己:看清现实,摆正位置,你没资格。

    他发自内心把唐颂和唐颂妈妈当成拯救他的神明,但经常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开心,他把这种不开心理解为贪心,认为自己不知满足,不懂感恩,需要赎罪。

    “有时候像有另一个人在脑中对我说话,每当我需要忏悔,他就及时出现。我控制不了,也可能没有尝试过让他停下,只认为他说得对。”

    沈光霁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就像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他们互相察觉,但彼此都不追问。直到垃圾桶里出现大把的头发,妈妈请假的次数无故增多,直到沈光霁再也没有穿过短袖,而身上唐颂的衣服,衣袖总是短了一点。

    刚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是沈光霁整条手臂唯一完好的皮肤,新伤叠旧伤,新伤再成旧伤,掀开已经有无数道凸起的深色,丑陋到无意间发现的唐颂想起那条自己随手画的大虫。

    那时他们在上高中,唐颂的性格比小时候更加放纵,已经不爱天天和沈光霁待在一起了,他有了足够多的“朋友”,他们虚伪、恶劣,和小时候孤立沈光霁的人类似。但沈光霁还是没有像自己担心的那样被“请出去”,因为唐颂需要他,需要一个和他相同环境下学习,成绩却始终比他差一些的人,需要一个替他拿奖并且百分百保守秘密的人,尤其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

    他开始感到孤独,越来越沉默,沉默到老师课后为此找他谈话。他不能听懂全部,但听清了老师说:你和别的同学都不一样。

    他最怕跟别人不一样,可以的话宁愿个子小一点,一放学就融进人群里谁也看不见。

    老师知道沈光霁和唐颂住在一起,后来也把唐颂叫来办公室,让唐颂多带他和同学交流,不要太过沉默寡言。唐颂在老师面前说“好”,然而当天下课还是没有等沈光霁一起回家。晚上沈光霁在家里等了很久,唐颂才提着一盒新买的彩铅路过他的房间门。

    他当时追了上去,鼓足勇气问了唐颂: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唐颂从新买的彩铅里抽出了一支红色和一支橙色,递给他,说:我不想总是跟你接触,你看起来太愁苦了,一天到晚幻想自己是杀人犯,你如果是杀人犯,我每天跟你在一起,那我简直是同伙,所以我要等你觉得自己无罪了,再跟你做朋友。

    沈光霁不得不承认,他极度渴望一个朋友,而他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唯一的希望只有唐颂。

    那天以后,沈光霁开始暗示自己忘记某段灰暗的过去,可红色和橙色太像火了,如果想要画一簇火焰,必然要用到这两支。他不明白唐颂是什么意思,思考的过程中,他画了一只被火炙烤的乌鸦,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有一只乌鸦。唐颂看见了,把他的画扔掉,说:红色、橙色,这两支是热情的颜色,画太阳不行?你就只记得住火。他拍拍沈光霁的背:自欺欺人会不会啊,身后的疤你不是看不见吗?

    他于是又开始学习忘记身后的疤,只往身前看,几乎每天都在观察身边的人,学习他们如何说话、如何处事,尤其是学习唐颂,应该如何对人笑。

    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某个雪天的课间,沈光霁被一个裹着石子的雪球砸破了嘴角。

    他不知道是谁扔的,往扔来的方向看,那里到处都是打雪仗的人,根本没有人把目光施舍给他。他觉得委屈,第一时间想找到唯一能诉苦的人,可上课铃响了,打雪仗的人纷纷往楼道跑,人群跑散了,他看见唐颂也在那之间。

    他并不认为那颗石子会是唐颂扔的,可人群和他相隔两端,唐颂在的那一端是他跨不进去的区域,他彻底失去了唯一能诉苦的人。

    受了委屈回家告诉妈妈,这种事他没有太多经验,想着不然就试一次吧,毕竟这次真的受伤了。

    却没想到,那点伤竟然什么也不是。

    妈妈生病了,他到那天才知道。唐颂妈妈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听妈妈说话,他心里排斥极了,握着妈妈干瘦的手,脸上爬满悲伤,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我受伤了,我还没有说,我浑身都是伤,我每一天都在受伤,我一次都没来得及说,为什么非得是好不容易想要开口的今天。

    而妈妈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虚虚抓着他的手,第一次对他说出:你是个好孩子,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什么。

    他又想,他是一个潜在的杀人犯,他有过许多恶毒的思想,他继承了最糟糕的基因,经常在心里试图置人于死地。他参加了那么多比赛,一次都没有拿过奖。骄傲什么。

    “她说完这句话就死了,后面的一切交给我承担。”

    那是沈光霁第一次去火葬场,他记得妈妈躺在上面,那像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的抽屉。机器一动不动,等着披麻戴孝的人从沉默到痛哭,哭得最大声的时候,她又戏剧化地被推进去,有一双手颤抖着靠近,试图拉回她,同时又被更多另外的手阻止。

    但痛哭的、试图拉回她的,都是唐颂的妈妈,唐颂和难得出现的唐父是阻止的那个。

    只有沈光霁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局外人,没有被任何哭泣声干扰,耳边静得像死,一心只想躺上去。想烧成灰,和一堆陌生人的灰烬叠在一起,被长久流转的时光消除一切存在的痕迹。

    --------------------

    (2/4)

    第64章

    唐颂的升学宴办得十分隆重。沈光霁在门外帮忙迎宾客,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怎么称呼,不知道招待他们坐哪一桌,尴尬到觉得自身的存在都很难堪,更让他惶恐的是,这个假期一结束,唐颂就要去西大上学,而他开学才高三,每天放学都要回到唐颂的家,可唐颂并不在那里。申请住宿也不行,那是额外的开销,他不可能开口向唐颂的家人要这份钱。

    找兼职来不来得及?如果说去住宿,他们会不会认为我讨厌待在这个家?可他们会不会本来就在等着我开口提?如果兼职凑不够钱,他们会不会嘴上不说,心里却讨厌我?

    不知道该往好处想,还是该往坏处想,尽可能往坏处做心理准备了,可越想越焦虑。然而那天晚上唐颂在他的房间睡,告诉他:你在这里就好,你可以把我的妈妈当成自己的,她也许也会把你当成我。他顿时又认为,往坏处揣测别人的自己很可恶。

    “熬过最后一年,不要给人添麻烦,这是那一年里默念最多的话。”

    每一所高中里,学生都能分出好几种类别,老师眼中通常只有几个大类:学习好且听话的、学习差但听话的、学习好却调皮的、学习差还调皮的,以及“其他人”。而在学生眼中,几个大类又会再拓展开,大多数命名为:人缘好的、讨人厌的、不好惹的、很有钱的,以及“普通人”。

    唐颂毕业前一直处在“人缘好的”那一类,他成绩好,性格好,即便总爱跟校里校外的问题学生打交道,没惹过麻烦,老师也不会说他什么。

    沈光霁只想做那个普通人,然而现实不如人愿。

    他比唐颂低一个年级,刚开学的时候,下课会去唐颂教室门外等他,因为司机会来接他们,他自认为一个人先坐进车里太没“规矩”,那不是他的家,也不是他家的车,无论如何,得先等到唐颂。

    于是就有更多人认识了沈光霁。

    唐颂有时也会跑来找沈光霁,给他递一些信封、饮料,或者手工制品,说这是他们班女生给的。后来沈光霁就不去唐颂教室门口等他了,选择在校门口等,但一定会等到唐颂来了以后再上车。

    再后来,唐颂说放学想跟同学一起走,不需要司机接送了,显得很特殊。沈光霁对此当然没有意见,只不过他不敢比唐颂先回家,因为那是唐颂的家,他只好每天跟在唐颂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说话,也不追上他。

    唐颂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但唐颂身边的朋友说:沈光霁太扫兴了,每次一回头就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谁也不理,看了就让人反胃。

    唐颂在学校的时候还好,唐颂毕业以后没人能护着沈光霁了,他一夜之间被人从“普通人”的类别里摘出来,扔进了“讨人厌”里。也没有过多的原因,成绩优异、模样好看、受女生欢迎,那么不被追捧就被排挤,很显然,唐颂是前者,沈光霁是后者,而他没有解决办法,努力尝试了,还是融不进人群。

    有一天晚自习放学他一直没有回家,家附近有个公园,他就在座椅上坐到深夜。浑身都湿透了,不知道自然风要多久才能把他吹干,手机也弄丢了,他在水池里找了很久,摸到的全是淤泥。即便手机是唐颂以前换下来不要的,那也不是属于他的,他拿在手里,应当有保管好的责任,但他弄得一团糟。

    也许是因为他在抽屉里发现一盒巧克力,也许是因为下课不小心踢到谁的桌角。他不知道,想说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但不知道跟谁说,仿佛回到了童年的小镇,逃到哪里都被人排斥。

    很多时候他都想绝望,但又不敢太绝望。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就总跟他说,这个世界非常大,有许多穷苦地方的人连饭都吃不上,那些孩子上学的路比他要走的路更远,甚至要翻过好几座山,他们可能都没机会洗一个热水澡,所以人活在世上,拥有什么,就得感激什么,如果只去看不好的地方,那干脆所有人都不要活了。

    他抱着书包缩在椅子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至少此刻没办法“感激”,看到的全是不好的地方。他想,难怪妈妈会说他软弱,都快成年了,一点用都没有。

    那天晚上是唐颂妈妈和老师一起在公园找到了他,当时夜已经深了,校服还没干透,透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怀里的书包好像也坏了,拉链拉不上,掉出来的试卷都揉成了皱巴巴的废纸团。而他额头温度滚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病房里,窗帘不遮光,挡不住天亮,像一个噩梦的开始。

    唐颂妈妈问不出原因,然而不用问也能猜个大概,于是司机又开始每天接送他上下学,老师也开始每天留意他。可越是这样,他就越矛盾,说不清为什么,别人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对一切都感到抱歉,仿佛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在负债,每活一天叠加一点,快把他压垮了。

    “妈妈总说,人要懂得知足。我后来拥有的一切都是赚来的,得到就是恩赐,只能感谢,不能挑选。”

    那年的毕业生填报志愿都是在学校里,有老师安排指导,老师给了沈光霁很多个建议,西城大学并不在其中。沈光霁没有采纳那些建议,只填了西大,没有第二选择。因为前一天晚上,唐颂妈妈来到他的房间里跟他谈心。他认为那是谈心,至少他没有跟自己的妈妈在夜晚并排坐着聊过天。哪怕时间很短,话题也不过是几句:其实西大也很好,还可以跟小颂做个伴。

    唐颂已经放假回家了,就在隔壁房间玩游戏,他没有参与这场谈话,却十分笃定最后的结果,隔天早上送沈光霁到楼下时直言:我在西大等你啊。而沈光霁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哪怕高三不用替任何人拿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从来没有去参加过比赛,没有故意忽略正确选项或者空留一道大题,排名榜上越来越多第一。可他只会想,如果不是来到这里,他根本不可能有上大学的机会,这些事情原本做梦都不敢想,所以就算要放弃他想去的地方,也应该心怀感激。

    他必须这样想。

    唐颂在学校大概过得不好,所以总是跟他待在一起。沈光霁说不上他哪里过得不好,唐父给他在校外租了房子,生活费花不完,按理来说应该过得比多数人好。

    沈光霁不经常去唐颂住的地方,唐颂总是抽烟,他讨厌烟味。除非唐颂妈妈打电话来,说又联系不上唐颂了,让他帮忙去看看。

    沈光霁每一次去,都会看到唐颂像尸体一样躺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不一定是床或沙发,也可能是阳台或厕所,眼睛有时候睁开,有时候闭上,但睁开闭上都像死了。

    沈光霁在学校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唐颂和某个老师在谈恋爱,沈光霁没放在心上,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直到开学的第一个秋天结束,他试图在厕所把喝醉的唐颂扶起来。喝醉的人就像一摊泥,两条腿没有一点支撑力,他觉得累,手一松,任唐颂往地上躺,吐了自己一身。

    他在角落捡到一盒没抽完的烟,出于好奇,他从唐颂口袋找到一个打火机,把烟夹在唇角,皱着眉点了火。不知道怎么抽,深呼吸,尝到一口呛人的烟草味。他顿时也想吐,烟头扔进马桶里,马桶里是没冲掉的呕吐物。像当下的场景一样恶心,像他的人生一样恶心。

    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过唐颂,接到唐颂妈妈的电话他就推脱说,唐颂最近课业太忙,他很难联系上。

    学期末,唐颂先结束了考试,他没有先走,一直等到沈光霁考完。

    沈光霁考完最后一科,回宿舍收拾了东西,一出宿舍楼就看见唐颂。就像他以前在唐颂教室门口那样,背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沉默得像一棵枯萎的树。

    唐颂还没有收拾行李,于是他只好又陪唐颂回一趟出租屋。他坐在玄关的鞋柜上,不打算进去,唐颂在桌边整理一些裁剪过的布。

    唐颂说,他们发生了关系。

    沈光霁说:他有妻子。

    ——我不知道!操他妈的我不知道!

    唐颂暴怒起来,推翻了摆满杂物的桌子,红着眼睛,看起来像要失去理智。他大步走到沈光霁面前,垂眸望向沈光霁,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你觉得我就是那种人,是吗?

    沈光霁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一把剪刀,上面有一点红得发黑的痕迹,像干掉的血,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问唐颂:你想喝酒吗?

    唐颂的嘴唇有点颤抖,连带着声音也颤抖,人却静下来,颓然靠坐在墙边,说:可能我就是那种人,谁知道呢。

    沈光霁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

    唐颂说:他跟我爸爸好像。

    沈光霁目光顿了顿,不明白的似乎都明白了,于是又问:你想喝酒吗?

    他们延迟了一星期回家。

    那个假期过后,唐颂开始跟各种人谈恋爱,沈光霁并不关心,向唐颂妈妈说“唐颂过得很好”才是他的任务。

    他对所有事情都不关心了,所有人和感情都像狗屎一样。哪怕他后来选修了那个老师的油画课,发现他跟唐父真的很像,但这种感觉仍然像狗屎一样。

    所有人的人生都是狗屎。

    “我想,没有什么会更糟了,只要不会更糟,路就是在往上走。”

    唐颂大四那年拍了一部微电影,沈光霁不喜欢那个题材,因为剧中的主角复制了他的人生,但他很努力地活了,唐颂却说这是《爱与死》,说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跟死有关,连同爱也是。

    沈光霁不太能理解,他既不想爱,也不想死。可他看出了唐颂并不想活,浴室的水一直没关。他原本站在门外,后来转身走了。

    唐颂在医院里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光霁也是。他想,他差点又成为杀人犯了,可能这也是基因里带来的,他注定永远都做不了好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而唐颂说:这样我就有爱了。

    沈光霁说:我并不爱你。

    唐颂说:但你不会这样告诉他们。

    所以在他人看来,唐颂将永远拥有爱。

    沈光霁还是不能理解,他也并不尝试理解,连一句值不值得都不想问,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也可以出国留学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匍匐在下水道靠吃死老鼠存活下来的人突然捡到了一大块金子,疯了才会去在乎失主是谁。

    这次他终于没有跟唐颂在同一所学校。唐颂常来找他,但他没有时间跟唐颂多说话,他的课余时间被兼职塞满。

    最初并不顺利,他对自己的口语不自信,总是不敢开口说话。但他也和每一个刚处在二十二三岁的人一样,人生明明刚开始,却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好像不立即有一番作为就会瞬间老去。他不想白白度过这好不容易借来的一生,于是他开始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几年后我会离开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记住我,别怕,别怕,向上走。

    向上走,向上走。

    每一次坚持不下去,他都这样想:所有糟糕的事情已经经历过了,向上走一定有出路。尽管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又或者逃避什么。也许是想甩开原有的自己,那个说不好普通话、披着晒黑的粗糙皮肤、穿着唐颂的衣服也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他讨厌的自己,不想回到那样的人生里去。

    唐父唐母只给沈光霁提供过物质需求,没有像时常陪唐颂聊天那样跟他说话,很多做人的基本道理,沈光霁都不懂,他只好又像失败过的从前那样,每天都细心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学他们如何为人处世。

    有一次唐颂过来找他,发现他竟然尝试在多人谈话时加入,甚至主动参与社交活动,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这个世界吗?好像不顾一切要抓住那种活着的感觉。

    他想,死了也无所谓的人当然不会懂了,没有人知道他多想活下去、多想被人正视,多渴望被人偶然提起时全是正面言论,再也不要像以前一样。

    然而跟人频繁交流是一件极度消耗的事情,至少对于沈光霁来说是这样的,他每一天回到家都精神疲惫,不知道借助哪种方式补充精力,只好在第二天清醒时继续逞强。

    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