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宇文毓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其实是几百年的规矩了。像我们这样的百年世家,说不定哪天就覆灭了,子弟们能留全尸的是少之又少。一旦那天到来,我们可以用孔雀胆自戕。你,明白吗?”

    宇文护不明白,他只是突然很害怕,宇文毓的脸沐浴在阳光下,就像露珠,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怎么突然间说这个?”他嗫嚅道。

    “宇文护,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会亲手结束我吗?”

    “……”

    “我怕苦。”

    “毓儿,你,你怎么……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听说了什么?啊?!”宇文护彻底慌了,如今宇文氏如日中天,义父也身居要职,自己也明天就要去羽林营任职了,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宇文护,答应我好不好?”宇文毓深情恍惚,眼神飘忽落不到实处。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突然,他身子一软,直往下滑。

    “毓儿!”宇文护忙用手撑住他,可是他的身子还是直往下出溜。

    宇文护把人抱在怀里,抬起他的脸一看。

    他已经晕过去了。

    整个身子软得很,无意识地挂在他的臂弯,随着他的摇晃而晃动。

    宇文护用力掐住他的人中。

    可是过了好一阵儿,人中都掐红了,人却毫无反应,脸色反而越来越苍白了。

    宇文护心知不好,抱起他就往房间奔去。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宇文毓。

    “今日,毓儿见了何人?”

    “回老爷,大少爷今晨一直呆在房中,并无人来找。”

    “不可能!一定有人对我毓儿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会郁结于心?”

    “这,这……”

    “查,给我查清楚。”

    “是。”

    谁都没有看到,房柱后面,有一双阴狠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床上。

    “都走吧,护儿留下。”

    “是。”

    几个庶子庶女们还有下人均悄声退出房间。昏暗的寝室里立时只剩下宇文泰和宇文护二人。

    “护儿,你将孔雀房发现的事一一给我道来。”宇文泰坐在床沿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昏迷的宇文毓。

    “是,义父。”

    宇文护将孔雀房中宇文毓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然后他说:“义父,毓儿弟弟当时的状态有些不正常,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又何尝不知,让我查出来他是谁,非将他抽皮扒骨不成。”宇文泰伸手去握紧宇文毓的手,“可是毓儿一向坚强,怎会被其他人三言两语就刺激到如此地步?”

    “义父!您说,此事会不会与萧家有关?”

    “萧家,倒是有可能。怨不得萧觅鬼鬼祟祟拦了老夫一个时辰,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事。老夫碍于同僚情面不好直接走人,如今看来,倒是着了他的道了。”

    “义父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宇文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扭头看向床上的宇文毓。

    宇文毓眉头紧锁,似有要醒转过来的趋势。

    “毓儿!毓儿!”

    可是宇文毓并没有醒来,他只是陷入了梦魇。

    “不要…不要……”

    “毓儿,毓儿!怎么了?不要什么?”

    “不要……”

    宇文泰俯下身去,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去怎么也听不清。

    ……

    “啊!!!”

    宇文毓突然睁开眼睛。

    “毓儿!”

    宇文毓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大大地,看上去空洞而茫然,还带着些许心有余悸。

    宇文泰二人轻声唤了好久,渐渐地,他才有了反应。

    “爹爹……”

    他的声音虚弱而疲惫,嘴角微微一撇,想要扯出个笑来,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努力睁着眼睛,只一会儿,就好像累得不行,就又慢慢闭上了。

    仿佛只半天的功夫,就将他的精气神都抽走了。

    宇文泰看他这样,也不好过多刺激他,只温声让他再睡一会。

    第8章 庶弟宇文纯

    第二天,是宇文护去羽林营报道的日子。

    这一去,就意味着他只有休沐的时候才能回府一趟。

    可是如今宇文毓这样……

    他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放不下。可无论他如何地不想离开,板上钉钉的事总逃脱不了。

    宇文护叹了一口气,四下环顾一周,最终在宇文毓的额上印上一吻。

    轻声呢喃,“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再折腾自己了。”想了想,觉得又缺点什么,于是就又补上一句,“等我回来。”

    即使,面前的这个人,尚在熟睡当中。

    而这一切,都被窗外的一人,看在眼中。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自打那日醒来过后,宇文毓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