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盛星河就都看见了。

    郑高俊说的那些钱,就是贺琦年上个月的提成,加上底薪一共三万三,郑高俊让朋友压着先不发。

    二十岁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权利支配的无奈,烦躁得不行。

    “那之前的工资呢?”

    “郑高俊没出现之前的都发过了,不过那时候就实习期,没提成的,一晚上80块。”贺琦年说。

    合着巨款还没到手。

    太惨了。

    就冲这工资就知道铁定没出卖肉体。

    盛星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这里会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刚才说,搞卫生就给钱那事儿是真的吗?”贺琦年盯着他的后脑勺,“你有钱吗?”

    “……”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

    “我虽然没那胖子有钱,但起码吃喝不用愁,你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给我打打零工,我会按小时计费给你零花钱的。”盛星河说。

    “一小时给多少啊?”贺琦年问。

    “你这小孩怎么就钻钱眼里了?”盛星河叹了口气说,“看我心情吧,1块到5块不等。”

    “……你也太抠了吧!”

    盛星河一挑眉,“那我送你回去和那胖子聊聊天?”

    贺琦年赶紧抱住他,“别!”

    “撒手!”

    贺琦年嘿嘿一笑,抱得更紧了。

    两人七拐八绕地开了半天,感觉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前方的路也越来越窄,像是到了郊区的某个小镇。

    贺琦年指挥到一半忽然“欸”了一声,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你慢点开。”

    盛星河放慢车速,“又怎么了?”

    “好像不太对,”贺琦年抓抓脑袋,“我记得这边明明应该有条桥可以过去的。”

    前方是一条十来米宽的河道,河面上漂浮着绿油油的水藻,河水浑浊,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旁边就是工业园区,源源不断的污水正往河道里灌。

    难怪水质很差。

    “不太对就开导航啊。”盛星河一个头两个大,学着某人的调调,晃了晃脑袋,“用不着导航,这片我都熟悉……”

    贺琦年被他的语气给气笑了。

    “马有失蹄,这片我的确来过,大器家就在这附近,上回他开车带我的,这儿就是有条桥的!”

    贺琦年指着河道说。

    “你别解释了,赶紧开导航!”盛星河怒道。

    贺琦年“噢”了一声,搜索公寓定位。

    甜美的女声从手机里钻出来。

    “现在为您规划导航——请沿当前路段直行300米,左拐——”

    贺琦年猛拍大腿:“看吧看吧!我就说这儿一定有条桥的!不然导航怎么让直行呢!”

    盛星河有些无语,“那桥呢!在线对我隐身了?”

    贺琦年仰着脑袋大笑,“你好幽默啊。”

    “还有没有别的路线啊?总不能往水里开吧!”盛星河扭头说。

    贺琦年研究了一会路线,指着前方,“那要不你再往前开一段,看看有没有能绕过去的路。”

    盛星河瞅了一眼电驴剩余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

    贺琦年的身型也不瘦,两个大男人的体重加起来少说也得有300斤,撑死了还能开个四五公里,但学校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大约开了得有十来公里的路。

    太阳渐渐落山,他隐隐有种回不去的预感。

    “不能再绕了,你再看看最近路线。”盛星河说。

    “最近路线就是顺着河道开过去。”贺琦年认真道。

    “啊——”盛星河恨不得把这个智商不在线的扔水里去。

    后来还是绕了。

    盛星河发现他完全高估了这辆电瓶车的实力,到百分之二十之后,它的电量飞快流逝。

    一辆自行车超过了他们。

    后来是一辆三轮车超越他们。

    “欸,没电了。”他撞了撞身后的那位,“下去推。”

    贺琦年:“我不叫诶没电了。”

    盛星河运了口气:“贺琦年同学,下去推。”

    贺琦年:“语气过于勉强,在要求别人做什么事情之前难道不应该加‘麻烦’两个字吗?”

    盛星河再次运气:“贺琦年同学,麻烦你下去推一下。”

    贺琦年:“你就不能换个亲热点的称呼吗?”

    “……”盛星河酝酿了好一会,试探道,“弟弟?麻烦你下去退一下。”

    “我不要。”

    盛星河瞪圆了双眼瞅他。

    “帮你是情分又不是本分,我可以拒绝吧?”

    “你。去。死。吧。”盛星河一转身,抬手用力勒住他的脖颈向后一抬。

    贺琦年疼得龇牙咧嘴,拍着他的胳膊求饶:“脖子,脖子要断了!”

    淑女车的好处就是有踏板,盛星河跟踩自行车似的,蹬了两圈,某人则在后边吭哧吭哧地推。

    “用点力啊!——”

    贺琦年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我用力了啊!拜托你也使使劲好吧!你腿都没在动!”

    啊。

    被发现了。

    盛星河象征性地踩了两圈。

    幸运的是街边有一家电动车维修店,店面很破,只有一只老狗蹲坐在门口。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快速充电设备。

    一块钱十分钟。

    这种时候就犹如在沙漠里看见了水源。

    尴尬的是盛星河出门没带零钱,这玩意儿显然不支持微信和支付宝付款。

    “你有零钱吗?”盛星河问。

    贺琦年拍拍空荡荡的裤兜,耸了耸肩,“这年头谁还带钱包啊。”

    盛星河感到头疼。

    “前边有饭馆,我们可以上饭馆兑点零钱。”贺琦年边走边说。

    也只能这样了。

    盛星河把车停在维修店门口,跟着贺琦年一路向前走。

    少年手长腿长,步伐很大,盛星河看人总是习惯性地观察他的双腿。

    跳高运动员的跟腱是最重要的部位,就像弹簧一样,跟腱越是细长有力,就越利于弹跳。

    贺琦年的跟腱就比一般人的长一些,踝骨微微凸起,小腿肌肉练得恰到好处。

    步伐轻盈矫健,这一看就是一双从来没受过伤的腿。

    说实在的,盛星河有些羡慕。

    如果现在再年轻个五岁,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可惜青春一去不回头。

    贺琦年找的是一家北方饭馆,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盛星河肚子叫了一路,闻见这味道就走不动道了,唾液疯狂分泌,可惜手机自动关机了。

    “你微信里有多少钱?先借我50,我回去转你。”盛星河说。

    贺琦年勾着嘴角笑笑,“可以是可以,不过,有什么好处吗?”

    “还你51。”盛星河说。

    贺琦年嗤笑一声,“我要你那一块钱干嘛?”

    “你别得寸进尺啊,多了没有,从这儿到家,最多一个小时,有利息给你就不错了。”盛星河白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你那点利息呢。”贺琦年挨过去问,“你是不是练过跆拳道?”

    “是柔道。”盛星河纠正道。

    “都差不多,你能不能教我几招?”贺琦年说,“你要是答应我,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你的。”

    盛星河意外地挑了挑眉,“才50块钱就想买我的私教课?”

    贺琦年拧了拧眉,“那你说要多少?”

    盛星河估计他是想学着防身,想了想说:“你要能好好努力,在省运会上拿个冠军,一切都好说。”

    贺琦年的眉毛都扬了起来,“真的?只要我拿冠军你就教我练柔道?”

    “那当然。”

    贺琦年伸出小手指,“那拉勾。”

    盛星河嫌弃道:“你几岁啊?还拉勾,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用不着拉。”

    贺琦年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小指勾了两下,“就这么说定了,你一定要教我!”

    “是拿冠军之后。”盛星河补充道。

    “迟早的事情!你可以准备起来了!”贺琦年信心满满。

    恍惚间,盛星河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无伤无病,精力充沛,满怀希望,总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努力,就一定能不断地超越极限。

    他的个性签名还是中二时期写下的——记录就是用来打破的。

    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隐约能感觉到身体的各项机能在不断下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2米30或许真的是他在这条路上的极限。

    “发什么呆?”贺琦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鱼香肉丝盖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