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宥歪着头,思索间不经意把芣苢掐断了,低头看见手指间的一抹绿浆,没来由道:“我欠他一句道歉。”

    “是我脑子不清楚。”

    欲厌钦扣上工作,十分头痛:“京宥,你听话。”

    “明天乖乖按照安排,把检查一项不落地做完。”

    “嗯我知道结果的。”京宥从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越过床沿的拖鞋,脚趾陷入床边正铺好的毛毯上。

    他穿着睡衣,欲家订制的东西是比精神病院的病服舒适太多。

    少年把折腰的芣苢放在欲厌钦的文件上,站在男人身边。

    京宥微内扣着肩膀,身形笔直。

    他一斜着,半长的发丝就从眉间扫过,穿插到下睫毛间:“我知道结果的。”

    欲厌钦下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少年左手捉住右手手腕,往男人头上一圈,手肘半折,膝盖一提,压叠住男人坐着的腿根。

    京宥一衬力,黏了大半个人到男人身上。

    他面庞靠近,口齿微启,像是要做什么。

    温凉体温贴在欲厌钦的黑衬衫上,像一团软玉。男人几乎是本能地搂住他的大半个身体,生怕他掉下去。

    京宥凑上来,带着不大好闻的消毒水味。

    欲厌钦反应快,右手钢笔一放,几乎是快速捂挡住他已经挨到咫尺的下半张脸。

    他的声音几乎是瞬间沙哑:“你干什么?”

    被挡住半张脸的美人终究还是美人。

    京宥那双茶色眼瞳眯起来,眉眼间流窜着狡黠,从未浮现过的潋滟摇曳。

    少年的手指冰冷,翻动男人耳后的碎发。

    像只点火的烛。

    欲厌钦手掌直接卡住对方的下颌,耐心尽失:“京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京宥只是笑,表情被他手指限制,没能笑得出来。

    男人手一松。

    京宥搂着他的脖颈,把距离拉开,跪坐着低眉凝视欲厌钦的眉眼:“怎么了,不喜欢吗?”

    欲厌钦摸了摸下唇,并未有所动:“你今年多大,要我提醒你?”

    “京宥,你是真疯了。还是本就生于沟渠,一身恶臭?”

    现在正八月底,是开学季。

    秋风送萧瑟,颤颤巍巍打进欲家的大门。

    没意思。

    京宥从他身上滑下,站到一旁,抽出了欲厌钦的文件稿纸。

    他双手规矩地掀开钢笔盖子,在稿纸上顺着涂涂写写了许多东西。

    但凡是文字的东西,在他眼里都只浮现出前世那个辗转反侧想破脑子都想弄出来的项目。

    那些查阅无数的文献,有些甚至在这个时间还没能发表出来。

    少年停住笔,扭过文件去给男人看:“我没有办法读书。”

    原本批注好的文件草稿被他密密麻麻排列下来的一板怪诞文字敷满:

    “我从小就没读过书。”

    “我厌恶读书。”

    厌恶前世的一切东西。

    “欲厌钦。”

    “你喜欢我什么呢?”

    四舍五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这话了。

    他扬了扬眉,觉得甚是奇怪:“你能喜欢我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啊。

    欲厌钦后几天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手指在那几个标注的数据上来回扫动,脑子里都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戴着扳指,翠绿色边缘卡着烟杆,让主人最后一轮吐纳平稳来回。

    “能确定病人确实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而且是在大脑未完全发育阶段做的,我们保守估计应该不过五六岁。”

    “这个闭口很不好找,如果不是抱有目的性地去查,光是凭现在病人的症状,根本找不到源口。”

    “虽然是前额叶切除,但切口不大,只是开了一刀,但这应该不是病因……”

    “或许让患者在精神卫生中心治疗并不是一件坏事。”

    欲厌钦抖了抖烟灰沾染的片子。

    他收了烟,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把一叠资料拍给了医生。

    男人靠在阳台的玻璃窗上。

    玻璃窗外阳光明媚。

    楼下的人难得被哄去晒太阳,坐在心理医生建议安置的短秋千上,藤萝已过了开花季,碧绿挽绕在绳索上。

    那人双手反扣着粗绳,轻轻踮动脚尖,小幅度来回晃动。

    半点看不出前两天检查时在医院发的疯。

    嗯对,所以喜欢他什么呢?

    京宥似有所感,侧头朝欲家楼上望。

    他抠了抠手心,抑制住几乎是从心底里窜钻上来的愧疚感。

    这里的任何人,没有亏欠他任何东西。

    轻呼一口气。

    京宥摸了摸后脑勺上前几天在精神病院撕下的两小块头皮疤痕,现在稍稍触动已经不会疼了。

    他又开始发愣,嘴角和侧脸上的伤转了颜色,跟随纱布帖裹在脸上。

    再眨眼,欲厌钦已经走到身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