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知道,欲家那花天酒地、没什么文化和本事的大少爷踩着烂拖鞋回到欲家大宅后,竟能来一套起死回生。

    这是一件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欲家名下的大事小事、交易社交都太广,巨变让家族长辈死的死、残的残,已经没有几个清醒家伙在做事了。

    欲少爷在没有任何援手、家族没有什么人员体系的前提下,活生生拧转了那段时间的死局。

    前世后几年,京宥已经精神混乱到了一个几乎要有人全程打点生活的程度了。

    但即便再忙碌,一天二十四小时飞三趟飞机的欲家主,依然还能插足他的三分之二。

    他还在二十来岁时,见过欲厌钦为了工作连续半个月通宵。

    甚至不需要任何提神的饮品或药物。

    欲家主的病也是随年龄增重的。

    京宥动了动手指。

    他没有问欲厌钦是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恢复记忆的;也不想知道自己的死亡对他来说有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少年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上男人的脸。

    很热,是记忆里一直的温度。

    “嗯,很可笑的事情是……”

    他的病并没有像欲厌钦那样因为重生和身体年龄缩小而有“回溯”的迹象,反而隐隐比前世死亡时还严重。

    “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

    “我在各种片段里。”

    “好像,是想要……”

    “想要,先去寻找你的身影。”

    他已经不再是前世的那个“京宥”了。

    重生让他已经和身体里的那个怪物融合在一起了。

    前世他怯懦、胆小、安分守己,压抑着第二人格;架着外人眼里“谄媚”、“贪财”的身份,期盼着还有自己的“家”。

    可是,

    “他们”现在是他了,是一个人了。

    是一个会忽然在病床上哭的人;

    也是一个……会暴怒拿起刀叉刺向他人头颅的人。

    他依然怯懦、胆小、安分守己;但也易怒、冲动、双相以及反社会。

    可不论如何。

    欲厌钦就像一根死死扎在现实里的毒刺,过度地掌控、强横地霸占,足够锋利,刺穿他的心脏,狠狠钉在欲家的网里,从前世钉到今时。

    好像是他永远也躲避不了的现实。

    也好像是他……

    “……是我,唯一能确信的‘真实’。”

    “从始至终的。”

    他看见的虚妄,够多了。

    第65章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2)

    视线里的男人瞳孔猛缩,嚯地站立,手掌紧抓握住他的双肩,那力度近乎穿透病服陷入他的骨肉之间。

    欲厌钦颤动着唇,要问什么。

    京宥的手朝上扬,指尖擦过他的嘴角。

    “是啊,是这样的。”

    那在暴雨中也依旧滚烫的温度被什么东西一寒,抖落着拆成碎片。他触及的世界又溃散了,像永远捉不住的瞬息。

    碎片飞速转动起来,他仿佛置身一个颠倒旋转的背景模板中。

    模板猛地定格,男人身上的滚烫拟缩成平面,卡在他的两指间。

    京宥不舒服地眯了眯眼。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病服,因为晕眩和胃疼蜷缩成一团,尤其难受地蹲着,视野模糊。

    啊,别换了啊。

    京宥勉强扬了扬视线,终于认清楚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现场很混乱,护士的惊呼声和部分患者发病的咿呀声交融,甚至出动了门口执勤的保安,才堪堪将大部分人摁下。

    他左手拿着一张黑色写垫板,接着身体的蹲姿压住大半个板子,右手拇指盖在某个位置。

    毫无征兆的场景切换随着混乱嘈杂的闹声切入他的大脑。

    啊,别换了。

    又是这样一个人、被忽然推入未来、或者陷入过去的片段里。

    身体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开始颤栗,京宥右手拇指一松,视线打在那白纸黑字上。

    【姓名:沈一铄】

    【年龄:十七】

    【病症:精神分裂】

    京宥瞳孔猛缩。

    不、不可能。

    沈一铄不是单纯的暴力侵向吗?

    记忆像破损的漏斗,时光逆行将那些从洞口漏出去的沙粒吸回了玻璃体。

    那爽朗的声线乍响。

    “啊……是啊,我是暴力侵向。嘶,这么承认会不会不太好啊?我应该要做点什么来配合吧?”

    青少年撑着腰,双眼放光。

    沈一铄脑门儿还顶着缝线:“比如说,我应该边砸东西边怒道:‘可恶啊!这都被你发现了!你给我闭嘴!’。”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是京宥。

    沈一铄终于松懈了一下:“哈哈我不太擅长啦,怕吓到你。”

    “哎,你看你又笑我,你别总对人笑,引起别人误会就不好了。何况有那么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