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柠舟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往地上的资料板看,似也有些为难:“是啊,但宥宥总屏蔽外界信息,着实让人很头痛。”

    “四维是他进来后给自己起的名字了,我们也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含义。”

    “在那之前,他叫李聿林。”戏柠舟眯着眼,语调平平,“李聿林兄妹双亲意外身亡,他那时候已经有一定观念了,比什么都不懂的妹妹亲眼见证车祸瞬间的冲击力遭得大。”

    “之后李聿林心理扭曲,对妹妹有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其实也产生了某些畸形感情。”

    “妹妹青春期谈恋爱被李聿林知道,后来他总产生妹妹被强奸的幻觉,再之后就是……”

    金毛撇了一眼站在风里的少年。

    他表情凝固,眼神呆滞,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撇下。

    “接受不了妹妹终会出嫁的现实,李聿林自己在家里强奸了不满十八岁的她,后失控并进行了分尸。”戏柠舟咬了咬字词。

    “之后李聿林把这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并总觉得伤害妹妹的另有其人,接公检法那边的定夺,他确实患有严重的精神病。”

    四维就是李聿林。

    四维就是……那个奸杀犯。

    “所以才会来488,且在重症患者里接受治疗。”戏柠舟站在离他一米外的距离,“你马上要出院了吧,这些东西知道得本来越少越好。”

    “起先……你来院第一天就和难以交流的四维坐在一起,本就不是巧合。”

    “李聿林的妹妹,好像很漂亮哦。”

    白鸽扇着翅膀,有阳光从他的羽翼间滑下。

    “早点出院吧。”

    本以为京宥又没能听见他的话,却没料到少年固执地抬起头来,拽住他偷穿医生的白大褂,问:“……起先?”

    戏柠舟讪讪:“啊……起先,后来四维一直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也没怎么刻意找过你。”

    那种。

    心口被掏出一个洞,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住积压的感觉骤然出现。

    头痛迫使他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摇晃:“我以为,他……”

    要怎么说?

    我以为他是好人的。

    我以为,他只是太爱自己妹妹的那个“好人”?

    身体忽然被身边同等身高的人抱住,戏柠舟身上传出他最不喜欢的消毒水味,还混合着什么药剂的刺鼻感。

    京宥浑身僵硬。

    “出去之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让自己能够感觉到开心的、激励的事情。”

    “其实接受治疗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京宥怔怔。

    他听见耳畔喊着温热的声音道:

    “因为总要拨开你们这些病人和这个世界相隔的迷雾,一点点擦掉你们自己构建出来的那个虚拟世界的色彩。”

    “然后,迫使你们面对现实。”

    京宥偏了偏头,低垂着眼睛望进他的湛蓝色眼瞳中。

    京宥张了张嘴:“药呢?”

    戏柠舟很快松开他,似乎本人也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疑惑道:“什么药?”

    那三大瓶,在病院里丢了的药呢?

    那三大瓶,足以致死的药呢?

    京宥不停伸手抹着泪,左右环顾起来。

    “要找到,必须找到。”

    “接受治疗后我会忘记的。”他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我应该知道的,是谁拿偷走的药,是谁……”

    少年穿着似乎崭新的病服,左右环顾,紧张急迫:“必须找到,不找到的话……”

    “不找到的话……”

    他又低头去看左手腕的伤疤,视线一次又一次被眼泪雾藏。

    “会死人的……”

    “对不起。”

    京宥猛地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抬头。

    站在门口逆光处的青少年扬起他那张被晒黑的脸,一排银齿亮着光。

    整个世界又好像被掀翻了。

    京宥愣住,那埋在记忆中被阻隔的声线刺来来。

    沈一铄的声音似有哽咽,细微却清晰:“对不起,为了证明自己是暴力侵向伤害了你。”*

    “手腕一定很疼吧。”

    青年转身离开,轻轻盖上门。

    “沈……”

    他好似感知到了什么,大步朝青少年站着的那个门跑过去:“沈一铄!”

    “你——”

    你冷静一点。

    “不要吃——”

    不要吃那个药。

    不要吃那三瓶药!

    不要吃——安眠药自杀是很痛苦的事情啊啊啊!

    喉腔像卡了刀具,旋动起来叫他满口腥咸。

    京宥又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明明从脚下到门那边是很近的距离,却像是要跑很久很久,久到日月星辰都换了位。

    有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从世界两侧的幕布中伸出手去拽拉他,要勾住他的衣角。

    “汤京宥,你会死在这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