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对方打断他。

    “嗯?”

    京宥手指顺了顺发丝,重复:“我说,不见。”

    “……好。”欲厌钦点头,把原本的计划一笔拉掉,换了别的话题。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卡点十分钟挂断。

    京宥交叠双腿倚坐在一楼,连了蓝牙,单手撑着头闭眼听歌。

    见面。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自以为是地把所有黑暗聚拢在自己身上,擅自对别人的善恶刻下批判,想当然地觉得光亮的人在光亮的地方会永远光亮。

    认为那样灿烂的男孩子:殷实家事、出色外表、优异成绩,不会也没有必要关注到“自己”身居的“黑暗深渊”里。

    所以觉得,只要她一个人默默承受就好了如此?

    认为她终归会一个人默默扛过那些不堪、丑恶、偏歧。

    而那样灿烂的男孩子,就算替她做了什么,她认为是不必要、多管闲事的。那样的男孩子,就算也被染脏了衣衫,进入了精神病院,也能全身而退。

    把自己世界所有的“光亮”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认为他不会受到伤害,他的未来一片坦途,他与她之间没什么瓜葛。

    生子、结婚,某一年被告知——

    “沈一铄死了。”

    他站在她身前,告诉她:

    “三年前。”

    “死在精神病院。”

    “自杀。”

    自以为不会受伤害的光束。

    寄予所有“光亮”的载体因为被黑夜吞噬而熄灭。

    ……会感到痛苦吗?

    桃乐。

    郑管家吩咐人上餐的时候正巧看见这幅光景。

    青年抱着靠枕,肆意放松地陷在皮质沙发里,周槽将他的肤色与薄荷绿衣衫吞吐出。

    支着头侧露出的双蟒纹身,闭眼假寐的沉静。

    眉骨趋于成熟而一步步展开的足以叫任何人惊羡的轮廓。

    “京先生,用餐了。”他稍稍提醒。

    阖着眼的人敞开视线,动作轻缓地摘下耳机,像前世那样噙着笑走来,单手轻拍过老执事的肩,低声:

    “辛苦了。”

    青年身上那些年的拘束早已不见踪影,举手投足间的随意、低眉转动不经意间飘过的冷淡。

    玫瑰在这座长达十多年的囚牢中绽出了瑰丽艳色。

    第104章 -十五声-

    昏黑。

    极速奔跑。

    男人拖着一只断臂,人影跌跌撞撞从急救通道左侧扯到右侧。他几步并一步,气息虚浮,头脑昏沉。

    终于,鞋尖一个绊倒,他跌坐在台阶上。

    紧急出口的幽绿灯光像恶鬼吐舌。

    楼梯出口只有两道,那些人起先根本没假设过他会逃跑,但要追上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从那个地方跑出来并没有直接往下,而是藏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往楼上窜。

    男人一头乱发,汗渍同喘息一同揣到颈下。

    手机……手机。

    他指尖颤抖地从裤腰里抓住那柄偷来的设备。

    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一分钟。

    这东西几乎只要一开机就能被捕捉:这不是他特意改造的反侦查玩意儿,而是那些鬼魅互相喰食的追踪器。

    一分钟,嘈杂的脚步声从楼下奔到这里的时间。

    他沉沉盯着手机,因长期治疗和戒断拧曲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摁动开关键。

    身体蜷缩成一团,他浑身发抖,瞳孔以不正常的频率收缩着,牙齿上下磕碰。

    他已经足够厌倦这种症状了。

    手机屏幕很快敞开,亮屏一瞬照明了他的面庞。

    眼眶通红、眼窝深陷;涕泗横流、目眦欲裂:已经瘦得脱相了,半分看不出这张脸原本的模样来。

    他抖得厉害,唯独手速沉稳,按照零碎记忆中最清晰的那行数字拨过去。

    通了。

    “喂、喂……”界面一变动,他难掩惊喜,连忙将手机贴在耳畔,身体缩得更紧,像一只应激的动物。

    “嘟——”手机还在待接通界面。

    他再也遏制不住心底的惊恐,尝试着说着什么:“喂,小正、小正……”

    “嘟——”第三声。

    蚀骨般的痒痛钻上眉梢,他猛地拖着断臂将头往墙上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口中还不断喃喃:“喂、喂。”

    “嘟——”第四声。

    快接啊、快接啊……

    这个号码只有他知道,这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互相的安全号码:是彼此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才会一定拨打的号码。

    禾正小时候常喜欢给他打,他却烦得连话费都不交。

    “你别信他、你别信他……”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手指掰下电话,拨开界面,给那个号码发送了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理智告诉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接通,他只需要确认这个号码还在用,像这样发送信息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