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糊弄你什么了?”

    央酒轻哼,理直气壮:“‘用槐花酿一坛酒带来给我’,我记性好,这就是你当年的原话。”

    “这酒不是酿的?”

    “这酒不是槐花酿的?”

    “还是这酒不是带来给你的?”

    一连三问,差点把老道士问吐血。他低头沉默,反思自己言语如此不严谨,竟被一棵树钻了空子。

    良久,鬼叹了口气。

    “真是一点便宜也不让占。”

    央酒乌瞳一扫,确认这鬼已经接受的这样的结局,扭头就往外走。

    事情结束,该回家了。

    现在刚好是午饭时间,给宋疏打电话,顺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知道后他一定会特别高兴,高兴地多吃两碗米饭!把早上没吃好的全都补回来。

    妖脸上情不自禁挂上傻笑。

    他喜滋滋拿起手机,刚拨出电话,一道阴风刮过,掌心的手机凭空消失,后方旋即传来老道士夸张的声音。

    “哇哦~”

    央酒的脸瞬间拉下来。

    *

    这道士生前难缠,变成鬼后竟仍然难缠,央酒花了好大功夫才抢回自己的手机。

    可宋疏已经挂断电话。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做饭了,之后人类要去好好吃饭、认真午睡、开书店直播,一点儿空余时间也没有。

    再想听见他的声音,至少要等到晚上。

    到晚上!整整五个半小时!

    央酒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捏着手机,一身白衣立于浓黑的地下墓室,语气愠怒:“你是不是活太久了,想立刻魂飞魄散?”

    一旁的鬼喝着味道十分不怎么样的槐花酒,态度怡然。

    咕嘟咕嘟,半瓶下肚,他才缓缓开口:“用不着你动手,我快到时间了。”

    是的。

    时隔近千年再见老道士,他又快死了。央酒一眼便看得出,只是这次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

    他皱着眉站在原处。

    老道士越过黑暗看向妖,不知为何笑了一声。他唉声轻叹,拍拍自己旁边的棺材板。

    “槐树。”

    央酒侧目望去。

    “来坐会儿吧,听我说完故事,教你如何用手机看见他。”

    这是妖不曾学会的技能。

    央酒抬眸盯向棺材板,有些心动。可回去见宋疏更重要,而且这种事情用手机问什么都知道的搜索引擎就行……

    乌瞳转动,漆黑深处映照出一双缠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暮色与死气缭绕。

    央酒想了想,飞身踩在棺材板顶。

    他垂眸命令:“讲。”

    *

    该从哪里讲起呢?

    老道士名张适,字逍遥,号清静散人,出生于一没落的王侯世家,天赋卓绝。母亲刚有身孕,名满天下的道士便络绎不绝要来收徒。

    “此子天赋,千年难遇。”

    这句话,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道之一途讲究三缺五弊,天赋越好越不得善终。

    张适出生之前父亲战死,出生时母亲难产,乳娘、丫鬟、书童、护卫、地位、万贯家财……无论人或物,凡是叫他在乎的,皆要离他而去。

    这种痛苦,张适自幼便知这是他的命运,更是自幼时时刻刻便在经历。

    三岁?五岁?

    不知何时麻木已经爬满他的感官,鬼怪、道法、天机、演算便是他生命的一切。

    “直到认识了她。”

    墓室里,老道士浑浊的眼球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生机。

    十二岁相识,勉强算青梅竹马吧。

    她叫荼靡,许荼靡。

    这名字意味不好,却是她自己起的,因为喜爱荼靡花。

    人如其名。

    荼靡容貌清雅秀丽,能歌善舞,白罗裙旋转间,宛如一朵洁白的重瓣荼靡在枝头层叠绽放。

    她总是乐观的。

    从不在意张适口中天煞孤星命格。

    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好人,任何事在她眼中都是好事。见证花开也笑,路遇暴雨也笑。

    那天两人躲在废弃的十里亭,雨水泼盆似的从瓦檐往下落,周围土地变成了猪最爱的泥浆。

    “你为何总皱眉呢?”

    荼靡由初见的小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坐在亭内的石凳上,环抱花篮,歪头瞅着少年的眉评价道:“能夹死一只偷油婆。”

    想象一只蟑螂夹在眉心,张适一阵恶寒,表情也放松下来。

    荼靡拂着篮中绽放的花说:“别想着生病怎么办,也别想该如何回家。”

    “阿十,花开便赏花,雨来就戏雨。这世间太大、太沉,你一颗心装不完,我总怕你把自己压死。”

    张适默然垂首望向荼靡,而少女带着娴静地微笑,透亮的眼睛里映着连珠落似的雨滴。

    她忽然轻呀一声,猛然转眸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