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床前,静静地看着在黑暗中裹成一团的她。

    一夕之间,仿佛她所有的利刺都被砍掉了。

    明明昨天还能跟他叫板来。

    “既然心里不痛快,为什么不直接毁了风筝,让她也不痛快。”

    她在被子里吸了吸鼻子,“是我有错在先……就算他有心折辱,也是我活该……”

    “活该?”他侧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银霜,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错哪儿了?”

    梓萱从被子里探出头,黑暗中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却无端褪去了白日的锋芒,放大了她心底的无助,淡化了昔日的恐惧。

    “……是我干的那些荒唐事,连累他也连累了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那么爱惜名声的人,却因为我,要遭受那样的攻击谩骂……”

    “你干什么了?”他有些漫不经心道。

    梓萱怔怔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张了张嘴,“你不是都……”

    秦铮忽然回过头来打断她,“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心悦沈约吧?”

    她猛地一怔。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让人无端生出温柔的错觉来。

    那些之前一直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线索,忽然都串联在了一起。

    秦铮不紧不慢道:“整个桃源都知道你喜欢他——堂堂公主,却愿意为了他扮成平民,天没亮就去巷口排队买他最喜欢吃的桂花饼——可他对你呢,如果不是迫于婚约,他可能连见都不想见你。

    “即便如此,桃源也从没有过半句他的不是——你却在那之后日日流连青楼,连面首三千的谣言都一度甚嚣尘上——”

    他的声音一顿,梓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黑暗中,他笑了一声。

    “可是,黄萱,你还是完璧。”

    她捏着被子的手一紧。

    秦铮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冷静甚至有些冷漠,可偏偏在此时此刻——在这静谧无声的黑夜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不想去猜测你的目的,”他缓缓道,“但既然到了这一步,他都没有要求退婚,便足以说明,他,或者他的家族对你有所求——既然如此,既然你们已经注定要成为夫妻——”

    秦铮冷笑一声,“那身为男人,却无法爱护自己的未婚妻,他又有什么脸面来折辱你!”

    梓萱呆呆地看着他,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秦铮侧过头来,俯身看向她,“何况,黄萱,你对我做什么了?”

    他的眼神陡然幽深起来,“身为青塬男子,再刻薄的口头调戏我都不会在意,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对于当时的你来说,出现在青楼早已是家常便饭。怎么偏偏那一天,消息会传得那么快——”

    他止住她想要开口的动作。

    “黄萱,我没有那么蠢,恒安不会大张旗鼓地到青楼去找我!”

    秦铮俯身贴近她,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你与沈约的婚事,是你母亲指婚——也就是说除非你死了,沈约根本无法全身而退。但现在的局面是什么?”

    梓萱一怔,婚约已废,他自由了……而且……

    他点头认可她眼中的内容,“而且错全在你——黄萱,沈绫跟你说外面的人怎样诋毁她哥哥,那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骂你吗?”

    她知道……

    秦铮道:“如果诋毁沈约的不过是些眼红势利的无耻之徒,那诋毁你的几乎是整个桃源的泱泱臣民!

    “你只知道桃源男子势弱,难道不知道弱者更容易推卸责任吗?”

    他放开她,向后一退,立直了身子。

    黑暗中,他仿佛一座稳如磐石的高山。

    梓萱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泪,“……你是想说,我那之前样,只是想给他退婚的口实吗?”

    “你连自己的动机都忘了吗?”

    梓萱捂住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如果那才是真正的黄萱萱的话……她心底苦笑,到头来竟然她这个作者才是最大的恶人……

    “为什么……”她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你不是……”

    很讨厌我吗?

    秦铮霍然起身,眼睛却并不望着她。

    “那是因为你太笨。”

    梓萱一怔,等她再反应过来时,秦铮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屏风后。

    一夜无梦。

    梓萱睁开眼,日头已经要照到床脚了。她有些头痛地扶额,明明还有那么一大摊子烂事儿,但昨天晚上竟然是她在桃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蕊珠敲门进来,打了热水替她擦脸。

    梓萱任由她摆布,“兰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