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顿,而后毅然道:“这钗便是谁的!诸位在座皆是凭证,我黄萱萱绝无食言!”

    这种坚定,柳如玉只在她看向沈约的时候见到过,一想到沈约,柳如玉面色顿寒,她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说得倒是轻巧,只怕你这里——次品繁多!”

    说到后面,她还故意拉长了尾音,眉梢眼角全是不屑。

    梓萱看向她,眼底却毫无退缩。

    “锄头是用来锄田的,”她皮笑肉不笑道,“锄田用的是手,哪个农人会用脚踩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呢?

    接着,她声音一扬起,“第一个上来的人——不管有没有折断农具,发钗都归他所有——我敬佩勇敢的人。后面的人,若有折断,每人得百金!”

    她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剧烈的讨论。

    “百金?!”

    “那可是百金啊!”

    这其中,有犹豫,有怀疑,有跃跃欲试,也有嗤之以鼻。

    柳如玉更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而兰辛则直接在她的示意下,推出后面的箱子。

    霍地一声箱子打开,金光顿时映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跃跃欲试的人顿时越来越多。

    “俺来试!”

    梓萱闻声望去,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这位壮——”她刚刚开口,却被突然的响声打断!

    “啪——”

    梓萱怔怔地回过头,一旁的石墙上,尘埃簌簌而下,一直沉默寡言的宋七就站在旁边。

    而刚才的声音,正是他用锄头敲在石墙上发出的。

    锄头,仍然完好无损。

    宋七转过身,在契约上按下手印,抬脚便走到她面前。

    “钗。”他对她伸出手。

    梓萱怔怔地看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钗放到他的掌心。

    “……壮士好勇气。”她道。

    “嗯。”他仿佛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梓萱看着他的背影,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那先前的壮汉在他背后直喊:“兄弟!哪儿人啊,敢抢我的生意——啊,兄弟别走啊,咱们做个朋友吧,兄弟,兄弟!”

    而他却连头都没回。

    宋七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大汉懊恼地挠着头走回来,小声嘟囔道:“那么瘦个人,怎么走那么快——”

    他以为很小声,其实所有人都听见了。

    梓萱看他一眼,顿时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大汉走到她旁边,不等人说话便抓起一根耙子。

    梓萱看着他,只听他一声大喝,桩子顿时被拦腰折断!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连梓萱也顿时眼睛一亮,她笑着看向对方,满是敬佩道:“壮士好英勇!”

    兰辛立刻将装着百金的匣子送到壮汉面前。

    不料,那壮汉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一挥手,直接道:“俺不要金子!”

    他走到她面前,向她一抱拳,声如洪钟:“玩意儿不错,三公主好仗义!”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直接大笑离去。

    日光之下,他的背影竟比满堂的金子还要耀眼。

    梓萱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柳如玉,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溜走了!

    而更奇怪的是,自那壮汉一走,后面起哄架秧子的人竟也去了大半。

    原本还有些踌躇的流民们都走了过来,报上户籍分了田地。

    即使再有人折断农具,也断然不肯要那百金。

    他们都摆手道:“洪三爷都说公主仗义,我们怎么能来砸场子呢。”

    洪三爷……

    梓萱看向兰辛。

    兰辛立刻会意,“洪三爷是金陵青帮的老大,虽是男子,却丝毫不输给巾帼,便是京兆尹,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梓萱点点头,思绪却不由放空。

    洪三爷……这也是她书里不曾着墨的角色……

    看着分到田地和农具的人们,愁眉不展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梓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感情。

    她刚才在众人面前说的那番话,虽然是为了反击柳如玉,却也并非谎话,

    但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公主,而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作者……

    看到兰辛整理给她的资料里,每年有那么多人因为没有足够的衣食,在凄冷的寒夜里活活冻死,还有那么多人为此铤而走险,为了一个馒头被人打死……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与她对黄萱萱的愧疚不同,这一次——尤其是当她切实来到这里,看到那么多人被生活所困的时候,那种负罪感更加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将她淹灭。

    这些人,是如果当初,如果她多写一句,哪怕只是八个字——“民生富庶,无有流民”,他们的人生或许都会完全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