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本能地忽略了传闻里黑暗残忍的部分,而将目光聚焦在才子佳人的故事上,并努力将它尽可能地浪漫化。

    江龄停下脚步,望了眼头顶的匾额,上前递上自己的名帖。

    侍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他引进了门。

    没有通报也没有等待。

    江龄跟在侍从身后,一路穿过月亮门和伴花水道,

    绿木蓊郁的空心湖边,黄茵正坐在临水的八角亭中。

    侍从躬身告退,江龄走进亭中。

    “公子。”江龄对他行礼。

    黄茵抬起脸,对他回以一礼,,“三妹还好吗?”

    江龄点点头,“公主生性豁达,又温和善良,所幸有少君相伴,一切都好。”

    黄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江龄抿了抿唇,终于将酝酿了一路的问题和盘托出:“梓萱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中定然焦虑万分——殿下性格温柔,最看不得人受委屈……我总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

    黄茵为他斟了盏茶,“事情到这一步,对方比我们更被动。”

    江龄点头,“臣只是怕……”

    “怕对方破釜沉舟。”

    江龄没有回答,答案却显而易见。

    黄茵缓缓道:“这不仅关系到三妹自己,同样关系到整个皇室的声誉——对方一开始打的算盘大概是希望母君弃卒保车,但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面上忽然现出忧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江龄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十七个孩子,若聚在一起,目标实在过大……即使分开,对方恐怕也不敢让他们太过分散……”

    江龄不好追问,只得点头,“梓萱也与我说,这么多孩子,只能是藏在一个寂静偏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才行,不是荒废的仓库,便是地底的密室,前者还好,后者却要如何追查……”

    “既然对方放出了引子,便是希望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孩子——相比于偏僻的山野之地,恐怕一个人来人往又没有人真正踏足的地方,才更有可能是他们希望被发现的地方……”

    江龄皱眉,“……人来人往又没有人真的踏足其中?”

    黄茵垂下眼,眼底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复杂到冷漠。

    江龄敏锐地察觉到了,几乎脱口而出:“梓萱她会不会有事——”

    黄茵抬起头,眼底似是惊讶,又似是感叹。

    很快,他微微一笑:“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龄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一半。

    几个月来出入于朝堂宫廷,他大概也能看出三分,三公主才是今上属意的嗣君——

    而这一次的事变,女皇大概也含了七分试炼的意思……

    “臣明白了。”

    江龄站起身。

    黄茵抬眼望着他,“江大人。”

    “公子。”

    仿佛是刚刚做了这个决定,“我让李玉送你去见三妹。”

    江龄微微一讶,但迎着对方坚定的目光,他旋即明白过来。

    “是,臣……多谢公子。”

    黄茵点头,目送江龄的背影消失在亭台楼阁之中。

    他没能说出口,江龄却已经能理解。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对方或许已经决定釜底抽薪,借此——干脆杀了他的妹妹,以绝后患!

    江龄坐在马车上,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

    车外是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江龄反复斟酌着黄茵说的那句话,却始终不得其解。

    忽然,马车停了。

    江龄立刻警觉地直起身。

    李玉抱歉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小江大人,咱们赶上踩高跷的队伍了,只怕一时半刻不得而出。”

    江龄掀起车帘,一眼便望见了一马当先高举着龙头的队伍。

    锣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童们的欢呼声,几欲震天。

    江龄点头,“那我们便暂且避一下吧。”

    “是。”

    然而,高跷队伍顷刻而至。

    舞龙舞狮的队伍踩着响亮的鼓点,迅速便将将人群冲散,而被冲散的人群转瞬又将马车包围。

    拥挤的人群几乎要裹挟着马车冲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江龄皱着眉,整架马车仿佛一叶无根的小舟,被卷入了巨浪之中!

    幸好,李玉手疾眼快,迅速瞅准一个空当,将马车驶入了一条窄巷!

    又在迅速衡量之后,转而绕上另一条大道,在绕过三条街市之后,成功驶出了四九城。

    身边的景色不断后退,李玉喘了口气:“小江大人,您还好吗?”

    然而,马车里却迟迟没有回音。

    李玉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勒紧了缰绳,马蹄顿时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