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声突然从侧面传来。

    梓萱侧头,对面书架旁,沈约单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掩在唇边。

    “殿下,”见到她,他放下手,“殿下远来,恕臣失礼了。”

    “梓萱是前来谢救命之恩的,若因此反让沈大人不便,岂不是忘恩负义了。”

    沈约眸色一深,“殿下今日措辞,倒比往日锋利。”

    她驱动轮椅来到他面前,“沈大人不请我里面坐吗?”

    沈约垂下眼看她,他退后了一步,“是臣失职,殿下请。”

    他转身,走在她前面。

    书架后面便是卧榻,沈约直接在卧榻旁的躺椅上坐下,身上披着的蓝色纱袍在脚边散开。

    梓萱在他对面停下,竟忽然觉得,这才是她与沈约的第一次见面。

    “之前,是我太过懦弱——”

    酝酿了两个日夜的话,才说出半句,梓萱便仿佛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约——

    原本冷淡的双眼忽然寒光熠熠,一瞬间,她凭直觉觉得,那时候大学中回过头来的沈约,也一定是这样一双眼。

    “沈——”

    “你不是黄萱萱。”他断然道。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试探,梓萱脸色剧变,心底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应该反驳他,怒斥他,或者装作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跟他虚与委蛇,但忽然间,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约目光寒凉,却没有丝毫恶意。

    半晌,他移开目光,语气异常平静:“这只玉兔,是我们议亲时,她亲手雕了送给我的。”

    梓萱一呆,他对她摊开的掌心上,赫然是那只她在火灾中牢牢抓住——初见时他便系在衣带上的兔子。

    “那年她才只有十岁,”沈约看向她,“雕得很丑吧。”

    梓萱仿佛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面前依稀又浮现黄萱萱临死前的笑脸。

    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窗口,凉意从心底肆无忌惮地漫上来。

    梓萱闭了下眼睛,直到此时,她才忽然看懂了他眼底的淡漠,那是悲哀——是无法撼动自身命运的悲哀,是苦苦挣扎在宿命中的悲哀。

    “能不能,请你不要告诉大哥?”她艰难道。

    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玉身,沈约靠在躺椅上,“他和我不一样——我也无意以此要挟殿下。”

    他应的如此云淡风轻,反倒让她心底一刺,“失去她,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没有你,我就不会失去她了吗?”

    梓萱一呆。

    沈约目露嘲讽,“她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白白辜负了她的身份!”

    “沈约!”

    “我说错了吗!”他眼底忽然有火光跃起,一如那日藏经阁上一般鲜红,“身为公主,却将儿女私情置于社稷之上,为人子女,却将悔恨和遗憾都留给家人,这样的人,我该为她伤心吗!”

    “难道要骨肉相残,祸延百姓,才算不枉出身在皇权富贵家吗!断骨之痛,剜目之恨,永失所爱,她就了无遗憾吗?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沈约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火光仿佛冬日下最后的余烬,“所以,你要走她的路吗?”

    仿佛忽然被卸去了全身的力量,梓萱看着他,眼前的人,曾枯坐在冷宫之中一点点看着黄萱萱的生命流逝。

    “不会,”她低声道,生怕惊动什么一般,“我不会再走那条路。”

    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绢,梓萱举到他面前,“这是你我那张压在宗庙牌位下的婚书——是我向母君用这次的功德求来的。”

    说着,她指尖一松,白绢瞬间跌入炭盆之中。

    顷刻间,火焰攀沿而上,朱笔写就的八子生辰转瞬化为灰烬。

    沈约的目光随着白绢跌落,升起,从火光中再次看向她。

    “沈大人,”她定定地看着他,“你自由了。”

    然而他眼中却没有半点欣喜。

    “现在,”她忽然撑着扶手站起来,盈盈向他下拜,“我想请求沈大人,辅佐我成为摄政长公主。”

    沈约注视着她的眼睛。

    窗外竹影婆娑,习习清风如过隙白驹。

    梓萱任他看着,始终坚定而坦然。

    “殿下想做镇国公主?”

    “是,”她应得毫不犹豫,“火中袭击我们的人是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但我知毓毓绝无此意,崔家是要先斩后奏——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毓毓,沈大人也不想沈家成为第二个崔家吧。”

    沈约目光沉沉,仿佛是在看她,又仿佛是在看黄萱萱。

    良久,他从躺椅上缓缓起身,躬身向她下拜,话未出口,厅外忽然传来人声。

    沈约咳了一声,梓萱回头。

    书架后转出两个人影来,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正是多日未见的秦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