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当天发生的。

    那天长安令大人在李七娘耳边不住感叹,说其他像她一样年龄的小孩子,怕是说话吐字都不清晰。

    难得见一个她,不但聪颖伶俐,且字正腔圆。

    夸她天赋异禀。

    可李七娘却知道,枪打出头鸟。

    之前一切都是被逼得无法,她不得不出面,如今能找个代替她出面的人。她宁愿叫人议论是自己驭下不严,纵容身边仆从越俎代庖;也不愿意别人奇怪的盯着她,疑惑她为何小小年纪,就能表现出非比寻常的老练,认为是出反常必有妖,揣测她,怀疑她。

    提到此事,姚氏自然内疚。

    只说自己身子不济,才累得李七娘一个小孩子在外奔波劳累。

    “你说的对,是阿母思虑不足。”

    “说来也奇怪,那些日我总感觉昏昏沉沉的,似乎魂魄都在身体外头飘,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提不起劲,浑浑噩噩的。”

    “我还以为我是要随着你阿父去了。”

    “未曾想,换过大夫之后,这浑身的病立刻就好了。”

    她慈爱的将李七娘揉进怀里,摸着她额角的碎发,说多亏有她。

    感慨她还以为李七娘年纪小,需得要她护着,没想到她比她想象的更坚强;又失落的说,家中突逢变故,叫李七娘不得不这么快成熟起来,是她这个做阿母的对不起李七娘。

    李七娘自然感动。

    她很小的时候,祖母就去世了,母亲为了继承祖母的衣钵,把所有心思都扑在苏绣技艺传承上,对她的关怀自然而然就变少了。

    那时候,只有她在刺绣技艺上取得重大突破,或者长足进步时,才能得到母亲的一句夸赞,一个拥抱。

    姚氏性情或许娇弱。

    李七娘此前不晓得真相,也曾在心里暗暗怪过她。

    可自从她好了之后,李七娘见识过她不论是言语还是行动上对自己的袒护与疼爱。她就觉得,有一个性情娇弱的母亲,其实也并非坏事。反正她很聪明也很强,最重要的是,她生在了纺织之家,又正好,她可以利用自己的刺绣工艺,让她家的纺织品大放异彩。

    她会反过来保护姚氏。

    而姚氏只需宠着她,疼她爱她就好。

    李七娘躲在姚氏怀里,目光不经意从胡媪身上一扫而过,吓得她立刻低下头。

    “女儿以前在书简中看过,阿母这个,就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多读些书是好,七娘现在都会说好听话逗阿母开心了。”

    第29章 并济

    李七娘是在第三天早上看到姚氏那台传说中的织机的。

    姚大爷带了好些人, 押着那么个大家伙,停在大门口,把街坊四邻都惊了个遍。姚氏满心愉悦, 也带李七娘出来看。院子里的一堆人都着急忙慌的收拾空屋子, 准备放置这个大家伙;叶阿叔则带着另外一堆人, 正在卸门框。

    李七娘简直大开眼界。

    “阿母,这织机原来这么大吗?”

    她看看空空的院子,又看看卡在门口,足有两米高, 三米长的庞然大物。

    “我以前还奇怪,为什么我家院子有一间只有三面院的屋子,该不会就是用来放这织机的吧?”

    “是。”

    姚氏心情非常好。

    笑了两声,说起当年这织机是怎么买的, 又是怎么抬回家的,又是怎么从家里搬到姚家织坊的。

    “家里的门当年就拆了两回,你说的那间屋子的墙, 是重新砌起来, 后来又拆掉的。”

    她叹息一声:“本来以为只是借出去, 给你大舅舅家用一段时间, 没想到, 一晃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完了,姚氏又觉得奇怪。

    看李七娘:“那天你说你舅舅这回一定能还我们织机,我还觉得你定是在说笑, 没想到,真叫你给猜准了。”

    李七娘嘿嘿笑, 不说话。

    “我只是觉得,舅公舅母他们那次来找阿母, 要说的都是大事,可只要阿母一提织机,他们就不得不找理由离开。要是他们都不能理直气壮的坐在阿母面前,又怎能完成他们心中所求呢。”

    姚氏默默半晌。

    就在李七娘以为她不会回话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她声音。

    “他们不会得逞的,有了这织机,阿母更不会跟他们回去。”

    “阿母就算没有你阿父那样能干,可用这织机赚钱,将我七娘送进太学,养你长大,给你挣出一份好嫁妆,还是能做到的。”

    李七娘一愣,心中无比感动。

    她顾不得院子里或忙碌或观望的许多人,抱住姚氏。

    将脑袋在她身上蹭了又蹭。

    “阿母待我真好。”

    折腾了好些时候,叶阿叔才终于带着院子里一众壮劳力,将织机放置好。

    李七娘陪姚氏把织机仔细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