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等我们的,车夫一直往这边看。”

    榘木话音未落,那边车厢里已经钻出来一个身着文士长袍, 长身玉立的人影。

    凌蓦迦垂下目光, 顺着马车车轮下的青石板间一棱一棱的缝隙, 正要收回视线, 却见那辆一直静静停着的马车忽然动了。

    他于是也撩起袍脚, 对榘木交代了一句。

    “跟上。”

    马车从人迹罕至的宫门口,转进官亭街;渐渐的,外头有了一点马车川流, 人声嘈杂的声响。

    凌蓦迦辨认了一下行驶的方向,撩起车帘, 挂在旁边玉钩上。

    果然见车子正从南市街道经过,往北市人迹罕至处走。

    约摸两刻钟后, 外头榘木的声音忽然传进来。

    “主公,前面马车停了一下。”

    凌蓦迦顺着车窗往外看,才发现,这是一条十分陌生的街道,雨后更是半点人影也无。便是连街道两旁的店铺,也遮了一半门板,要开不开的。

    “他又往前走了,似乎要往旁边巷子里拐。”

    凌蓦迦下车,顺着长长空寂的街道望过去,见街角方向有一处还在开张的茶铺,就吩咐了一句,让榘木过去等。

    榘木不大愿意,一步三回头。

    直到瞥见对面青色瓦顶极速闪过的一片黑色衣角,才放下心,大步离去。

    凌蓦迦望着水雾弥漫的街道,直到那边榘木要的茶到了,才缓步顺着黄褐色的墙根,转进小巷子。

    沈知节正站在车下等着。

    他已经换了一件加了绒的棉大氅,手里暖炉也换了一个;比之早上在廷尉府,脸色已好了不知多少倍。见凌蓦迦来,立刻向他躬身一礼。

    “此番多谢你了。”

    “章兴旺之流,在我廷尉府中大兴酷烈之风,且手段强硬。这次若不是你出手,只怕要不了多久,廷尉府就要变成荣咏志的拥趸了。若非司空文彦倒台,荣咏志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丞相之位,我还不知道,廷尉府中竟然潜藏了这么多他的人。”

    凌蓦迦默然。

    目光清浅,打量着沈知节。

    说来,廷尉府并非是朝中最要紧的衙门,可实在架不住这地方邪性。

    满朝内外,市井之中,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案件,及离奇事件;而廷尉府既有执法权,又有审案权,甚至还有斧正权。如此一来,任何想要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人物,只要走通了廷尉府的路子,就可以在朝堂攻讦朝臣,党同伐异。

    若非沈知节是谢公的弟子,在朝堂上有许多同门相帮,撞上汤云阳那样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他一定死的很惨。

    “我已与几位同僚,和谏议大夫相约,会在明日上表参荣咏志结党营私,霍乱朝纲。”

    “顺便再寻个由头把汤云阳也一起收拾了。”

    此番皇帝震怒,处置贬斥的,都是廷尉府中有名有姓的要紧属官。

    汤云阳作为官阶最低的廷尉大夫,并不在此列。

    是以,如今的他,还是自由的。

    “不必如此着急。”

    “汤云阳酷烈无情,诡计多端,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沈知节不知凌蓦迦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急吼吼追上前就想问个清楚。

    凌蓦迦却已不耐烦在这里耽搁时间。

    “我今晚还要往尚书台值守,不与你多说了。”

    他转身之际,眉眼间原本就浅淡的情绪尽数收敛,步履款款往巷子口去。

    却在终于到了那里的时候,想起什么一样,停了停。

    “对了,正好劳你带句话。就这一两日,圣上会有旨意传进谢府,你记得提醒谢公,早些做准备。”

    回到府里,凌蓦迦先去看了李执瑾。

    因为吩咐了廷尉来过人之后,就不必再给李执瑾用那些汤汤水水;是以,她此刻虽然还昏睡着,却已经有醒的征兆了。

    凌蓦迦索性也不离开。

    只吩咐人将他那一套笔墨砚台都搬了来,守在李执瑾身边。但很快,他就发现,有她在身边,他是看也看不进去,写也写不下去,索性撂了书和墨,只在她榻前坐着等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垂落在榻前的地面上。

    有微微浮尘,在这样柔软的日光中缓缓漂游。

    明明是大雨过后澄清的好天气,凌蓦迦却总觉得眼前有淡淡雾气在升腾,滋润屋里的每一寸木与瓷。

    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这空寂有些冷清的室内等了多久,渐渐的,他觉察李执瑾绵长的呼吸开始散乱,人才刚刚坐直了,榻上的李执瑾就已挣扎着挪了挪手指,睁开眼睛。

    “醒了?”

    李执瑾浑身困倦。

    她全身都是晒不到阳光,滋生出来的潮气,黏在皮肤上满身不自在;发丝间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