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十五年,时任千户。

    盛元十六年,领侍卫破朝中勾结贪污大案,升为四品佥事。

    盛元十七年,以性命护帝,险些身死刀下,特封为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而赵磐第一次见到李浔,是在盛元十三年。

    那时他领了俸禄正欲回家,谁知在一小巷中见几个地痞在围殴一人,隐隐约约可以看出被打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孩。

    “去去去,净欺负小孩算什么?一群刁民。”赵磐两脚便踹走了那些人。

    彼时锦衣卫风头正盛,一身百户的打扮就让那些男人吓得够呛了,哪里还记得反抗,连滚带爬地离开。

    好一会儿之后,团成一团的李浔抬着看向他,面上青乌、嘴角带血。

    第一眼,只是第一眼赵磐就觉得李浔漂亮。

    他从未见过一双那样的眼睛,含着空空荡荡的恨意,除了恨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是好看,眉梢眼角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自觉地蹲在了李浔的身边,那双眼睛想看却又不敢看。“我看你不像是京都人。”

    李浔没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磐忽而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于是想要做些什么,从怀中掏了掏,只找出一个吃剩下半个的饼来。“你饿了不饿?给你吃吧。”

    无人回应。

    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急,家中父母健在的时候甚至说得上有些无法无天,遇见个不会回话的闷葫芦便气闷得很,把饼掰了一小块就往李浔的嘴里硬塞。

    “你吃啊,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看清楚了,我是锦衣卫百户,我可是一个大好人。”

    刚塞进去小半口,李浔就吐了出来,饼渣喷了他满身,随后又将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闷哼都不发出。如此,眼睛却不肯闭,有种了然的恨意与视死如归。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啊!”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丢了握在手上的配刀一把钳住了李浔的下巴,撬开之后就一点点将饼往里塞。“你今天就偏得吃完不可。”

    那时的李浔还拧不过他,瘦弱的身体因为愤怒而不停地发颤,鼻尖和眼尾都被气得通红。

    愈发地漂亮了。

    然而大抵是饿得狠了,人倔得要命地躲,尝到了饼味道的嘴却开始嚼了,嚼了没几口反应了过来,许是觉着不好意思,就愣在原地动也不动了,生生做出了几分命休矣的悲凉感来。

    “哎哟,没毒没毒没毒,我害你作甚,我又不认识你!”赵磐看他这副模样,自个儿的火也下去了,就着饼咬了一口给他看。“我就是看你一小孩可怜。”说完,又把饼硬塞到了李浔手上。

    这次没再反抗。

    垂着头、红着眼睛就慢慢地吃着饼,吃到他咬了一口的地方,还细致地捏掉了那一圈,一副不想浪费了粮食,也不想吃他咬过的东西的模样。

    赵磐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

    “弟弟,你是真可怜,也是真的气人。”他揉了几把李浔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日后就跟着我混吧,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李浔抬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赵磐心下惊疑,“莫非是个哑巴?”

    “李……浔。”

    声音带着几分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过,赵磐乍一听吓了一跳。“什么?”

    “我叫李浔。”

    那个时候他无法预料得到,面前这个瘦弱的、浑身脏污的、蓬头垢面的异乡少年,会在多年之后成为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并将刀尖指向了他。

    有一段时间锦衣卫中好问“倘若”,倘若做了某事会如何、倘若没做某事又会如何,起初赵磐觉得无趣,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忽而也这样问起了自己。

    倘若人生重来,再回到初见李浔的那一天,他还会不会伸出手给李浔那半个饼。他左思右想,都找不出不会的理由,倒觉得那日再温柔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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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李浔带回了家,家里没住人,宽敞得很,养一个小孩还是可以的。

    将脸上的脏污洗净之后,那张脸便更是艳丽,纵然多数时候如死水般做不出什么表情,可还是让他的心乱了一下。

    “你……”他吞咽了几下,“你难不成是个小太监?”

    这话一说完,李浔倏地抬头看向了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没见男人能长成你这样的,就是小孩儿,也……”赵磐越说便越觉得是,想到东厂的那群阉人,确实是阳刚不足阴柔有余的。“是不是家里头穷,把你骟了想送进宫当太监的?可为什么又没去呢,是家里不舍得了吗?”

    李浔偏开了头,只说:“我阿爹阿娘已故。”

    “那也怪不得了。”赵磐点了点头,“还是不要进宫了的好,宫里头那些老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磋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