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这一天重度雾霾,游枝一眼望过去,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嵌进了霾中,带着浓重的灰。哪还有当年插兜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分自信和从容。

    游枝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把花和果篮一股脑堆到他胸口。

    邱漓江转过脸,他的脸浮肿得厉害,神色极差。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拉着游枝的胳膊进到了无人的消防通道,乱糟糟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到此为止。别再来了。”

    游枝的脸色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指着花:“果篮是给你妈的,但这是给你的。”

    邱漓江低头看向那束郁郁的蓝色鸢尾,随手一拨,摸到了一支笔。

    “这是什么?”

    游枝没有回答,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按开了笔上的按钮。

    录音笔开始运转。

    杨国伟戒备的声音缓缓流出:“怎么又是你?你要干什么?”

    游枝的声音:“你那天去办公室找许茹安,想知道的,无非是这个吧?”

    他欣喜若狂:“真的是我的……我有孩子了……真的是……”

    “……”

    好几次,游枝都忍不住要抬手把录音机关掉。可是邱漓江却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感官似乎随着游枝按下键的瞬间,被关闭了。杨国伟的声音流露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击中了他。

    他只是呆呆地听完了最后一个字,像个破风箱似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喘不上气,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蜷成一团。

    游枝惊惶失色地想去撑起他,但被带着一起坠下去,两个人狼狈地纠缠在地。

    邱漓江的手在痉挛,摸索着想抓起滚落的录音笔。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笔,游枝撞上他的眼神,好似目睹了一场海啸。

    天际是灰的,海是黑的,卷起万尺风波将人间浸没。

    游枝一阵心慌,她捞过那支笔,忽然万分后悔,但又感觉解脱。

    他的头贴着她的肚子,抽搐的身体慢慢不再动弹,彻底平息下去。

    “邱漓江?”

    他不应。

    游枝赶紧艰难地移动上半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叫来了护士把邱漓江送去治疗。

    为了避免和杨国伟打照面惊动他,游枝叫来了护士之后趁混乱消失在了人群中。直到半夜夜深人静,她才推开病房门,发现邱漓江已经苏醒了。

    他死寂地躺在那儿,整个世界都瘫痪了一般。

    游枝拉着椅子沉默地坐下。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嘶哑地出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香水。我和林川曾经送过一瓶香水给邱南溪当作生日礼物,但在杨国伟的身上也有那种味道。”游枝咬着牙,“奶奶去世的那天,其实我有在医院看到过邱南溪。也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对劲了。”

    邱漓江垂在被子外面的手一点一点握成拳。

    游枝轻声说:“如今你也知道一切了,告或者不告杨国伟,这个选择权……还是应该交给你。毕竟邱莹玉是你的妈妈,邱南溪是你的妹妹。”

    太残忍了,她自己说完这句话,都觉得老天爷太过分了。

    七年前那个青黄不接的少年过早地被迫成为一个男人,七年后依旧过早地被迫领会有些人这辈子都没机会遇上的凶恶抉择。

    “告?我就算告了他,你认为他会得到什么下场?”

    “他那是强/奸!”

    “证据呢?就凭一个dna报告,他完全可以颠倒黑白,说南溪勾引他。那些法官大多都是男性,听了,你觉得他们会偏向谁?”

    邱漓江无比冷静。

    “……那猥亵未成年人呢?!”

    “还是那句话,证据呢。dna报告只能指向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南溪是16岁,超过14岁以上发生关系就不算猥亵未成年人。你的录音又是偷录,根本不能算证据。”

    游枝哑口无言,根本想不到这条路,竟比她想得还要艰难。

    邱漓江忽然笑了:“就算以上都不成问题,告赢了。你认为他会被怎么量刑?有哪些强/奸罪被判重过?最坏的裁决就是把他送进去好吃好喝,他还能安然度过晚年。这就是所谓的罪有应得?这就是世人眼中的公正?这个公正又是谁评判的?”

    他抬起手,猛地掩住眼:“南溪还这么小,她有和喜欢的男孩子牵过一次手吗?却先当了妈妈。”

    他的牙关紧紧咬住,声音透出一丝哭腔,刚才的冷静全都轰然坍塌。

    游枝的心揪得厉害,隐隐感到一种穷途末路的荒芜。

    “那你想怎么样?”

    邱漓江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监控,闭上眼睛说:“我累了。”

    可游枝没有错过他话下藏着的万般激烈。

    邱漓江第二天就退掉了病房,甚至面对杨国伟时神色并无二致。他们都以为邱漓江也是受不了妹妹去世的悲痛打击,才一时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