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赔不起,”她苦笑。”只不过我若早知道这是一杯什么样的茶,说什么也绝不会喝下去。”

    “只可惜你现在已经喝下去了。”

    藏花只有苦笑。

    “所以现在你的四肢一定已经开始麻木,割你一刀,你也绝不会觉得痛的。”

    “真的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拿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皮匣。八

    皮匣扁而平,虽然已经很陈旧,却又固为人手常年的磨擦而显出一种奇特的光泽。

    老人慢慢地打开了这个皮匣,里面立刻闪出了一种淡青色的光芒。

    刀锋的光芒。

    十三把刀。

    十三把形式奇特的刀,有的如钩镰,有的如齿锯,有的狭长,有的弯曲。

    这十三把刀只有一样共同的特点——刀锋都很薄,薄而锐利。

    老人凝视这十三把刀,衰老的眼睛里忽然露出比刀锋更锐利的光芒。

    “我就要用这十三把刀来对付你。”老人一脸严肃。

    “这么薄的刀,割下去一定不会痛的。”藏花想笑却笑得很僵硬。

    那种可怕的麻木,几乎已蔓延到她全身,只有眼睛还能看得见,嘴巴还能动。

    她正在看这十三把刀,她不能不看。

    河水静静地流动,炉火己渐渐微弱,雾仍浓。

    老人拈起一柄狭长的刀。

    九寸长的刀,宽只有六分。

    “首先我要用这把刀割开你的肉。”老人抓起她的手。

    “你手上这些肉已经开始腐烂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用这一把刀对付你。”老人又拈起一柄钩镰般的刀。”用这把刀撕开你的血肉。”

    “然后呢?”

    老人放下如钩镰的刀,又选了一把刀。

    “然后我就要用这把刀挫开你的骨肉,把你骨肉里的毒刮出来、挖出来,连根都挖出来。”

    这老人既想割开藏花的血肉,又要将骨头挫开,她居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眸子直望着那十三把刀。

    老人却凝视她。

    “我保证你那时绝不会有一点痛苦。”

    藏花抬头望着他。

    “就困为我已喝下了那碗五麻散?”

    “不错。”老人说:“这就是五麻散的用处。”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

    “这种毒性至极的毒,也只有东流小人才会用的。”老人注视她的手。”无悔术?真亏那些小矮人想得出这种名字。”

    “你早就知道我中了这种毒?”藏花双眼直射老人。”

    所以早就替我准备好这种法子?”

    “是的。”

    “你怎么会知道的?”

    “园为我欠人家的情。”

    “人家?人家是谁?”

    “一个人。”老人望向浓雾深处。”一个很老很老的老朋友。”

    “这个人是谁?”

    “老人总是很容易忘记事情的。”老人说:“我已忘了他是谁。”

    这是句谎话。

    藏花知道,却也不拆穿。她从不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她只淡淡地问,“他要你来救我?”

    “是的。”

    “如果我不想让你救呢?”

    在藏花说出这句话时,她忽然觉得那种可怕的麻木,已蔓延到她的脑,她的心。

    她听见老人的声音。”你想不想死?”

    她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想。”九

    藏花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种刀锋刮在骨头上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骨头。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天亮了,浓雾也散了。

    多日不奇书电子书见的白雪,又开始飘了。

    天黑了。

    白雪依旧下着。

    梅花瓣上已覆盖了一层雪。

    不管是天黑还是天亮,人生总有美丽的一面。

    一个人如果能活着,为什么要死?

    ——又有谁真的想死?

    第四章 三弦的哀怨

    一条窄巷,一个面摊,一盏昏灯,一位老人,一根长烟斗。

    夜已经很深了,雪仍下着。

    在这种时候,这种天气里,还会有谁来吃面、陈老头知道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再出来吃宵夜,他也知道早就应该收起卤菜和面条了,可是他每天都卖到天亮。

    他每天都想不做,可是一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达里吃面的穷朋友,他还是每天都卖到夭亮。

    这里的面不但好吃,又便宜,而且还可以赊帐。如果陈老头忽然有一天不卖了,那些人很可能就要挨饿。

    天这么寒,地这么冻,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漫长艰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为什么还要卖这么晚?为什么不早一点睡?

    ———个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如果你已经担起了一付担子,就不要随便放下去。

    陈老头心里叹着气,用大拇指压了压烟斗里的残余烟丝,然后一口一口用力地吸着。本已快灭的火种,又重新亮了起来。

    烟雾从陈老头的鼻孔缓缓喷出。

    这个面摊就在监牢后面的巷子里,也正好是老盖仙房门的左边。所以有时没有事的老盖仙常常跑去找陈老头聊天喝酒。

    陈老头的酸辣面最合老盖仙的口味,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夜里,能吃上一碗关味的酸辣面,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今夜老盖仙很早就躲进被窝里,可是翻来覆去地,总是睡不着,心里好像有成千上万解不开的事在烦着一样。

    最后他终于决定到陈老头那儿去喝个几杯,两个孤老头在一起,或许很容易打”时间。

    来到面摊,老盖仙还未开口,就已看见陈老头用一种很惊讶的人情看着他。

    “你病了?”陈老头的声音也带有惊讶。

    “病了?”老盖灿一愣。”没有呀!”

    “没有病,这个时候你不在被窝里睡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来灌你几杯酒呀!”老盖仙找了个位子坐干“。”在这种鸟天气里,不喝个几杯,实在对不起自己。”

    “老样子?”

    “对的。”

    “对的,对的。”陈老头边切菜边哺哺自语。”每次切五碟菜,剩回来的还是五碟菜。”

    他不知道,有些人喝酒是不吃菜的。就算叫菜,也只不过是拿来点缀,拿来看的。

    就仿佛一个人半夜里寂寞得要死,他家里有大鱼、大肉,上等好酒,他也情愿到路边摊上去吃喝。

    他吃的不是酒菜,而是那里有人,有人的气息。

    一碟豆腐干、一碟猪耳朵、一碟白切肉、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

    五碟小菜摆在桌上,杯子两个,酒两壶。

    老盖仙、陈老头两人面对面而坐。各人面前一个杯,一壶酒。

    杯中有酒,烧刀子。

    “桌前一壶酒,能更几回眠?”老盖仙喝了一杯。

    “欲投向处宿,隔桌间酒夫。”陈老头不服输地,也喝了一杯。

    老盖仙看着他喝下一杯,昔笑着,转头望向门外,望向夜空,望向远方。

    “人老多言。”老盖仙感慨他说,“其实他们并不是唠叨,他们只是怕静而已。”

    这是真言。

    老人话多,噜苏,并不代表他们唠叨。

    他们只是怕静而已。

    “静”,多么平凡的一个字,也多么难了解的一个字。

    老人多言,是怕无语。

    动物出声,是怕静。

    “所以年纪越老的,话越多,也越唠叨。”陈老头吃了三口菜。”你说对不对?”

    “对。”老盖仙也吃了三口菜。”当然对。”

    “其实他们的唠叨,都是经验之谈。”陈老头叹了口气。

    “可是年轻的一代,不愿意听,也不愿意遵从。”

    “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永远有老人和年轻人之分。”陈老头笑了笑。

    “现在是这样,千年以后,也是这样。”老盖仙大笑着说:“这是万年不变的道理。”

    两人的笑声,由小面摊扩散出来,逐渐在夜空中荡漾着。

    荡漾,荡漾着。

    他们两人的笑声还未断之时,他们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奇异的表情。

    ——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都绝不是欢乐的表情。

    死一般的黑夜静寂中,远处忽然随夜风传来了一阵低沉凄凉哀怨的三弦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三弦声听来就仿佛未自地狱。

    ——来自地狱的声音,你听过吗?

    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一一没有人听过。

    地狱传来的声音——你听过吗,没有。

    绝对没有人听过。

    如果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变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溶化的“乐声”,人们一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

    老盖仙和陈老头并没有溶化,他们已沉醉,醉在那如位如诉的三弦声里。

    弦声渐近,随着弦声同时而来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窄巷虽窄,却不长,巷口出现一位手抱三弦而弹的老人。

    他的身材本来应该很高,现在却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询偻,满头头发已经开始泛白,脸上的皱纹,多得让你一时数不清。

    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要到达窄巷来,是来吃面?或是来此弹三弦,如果是来弹三弦,他又弹给谁听,弦声单调,却很容易钻入人的内心深处。将那深锁在骨髓里不愿记起的往事,一件一件地勾了出来。

    老盖仙他们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沉醉着。

    三弦声悲凄,仿佛一个久经离乱的自发宫娥,正在向人诉说着人生的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