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刚才没打伞,不知在楼栋前站了多久,袖口都被雨浸湿。他蜷了蜷手指,还是没松开门框,指甲盖因用力浮起青白色。

    “我想进去。”他说。

    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尹谌却笑不出来。

    “你说过……”门外的人又道,“以后没地方去,可以随时来找你。”

    似有一阵疾风迎面吹来,瞬间将尹谌的思绪拉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一个放到现在看来无比荒唐的承诺。

    尹谌紧抿双唇,抵住门的手却不由得松了劲,就在这时,门外的人借机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摘掉帽子,扯开拉链,尹谌后退两步,仍是对上了那张面孔。

    闯进门的不速之客有一张在雨水的浸润下更显苍白的脸,几缕湿透的碎发耷在额前,引着人去细看他的面容。

    比起从前,这张脸上五官长开后更加漂亮精致,黑而亮的眸,圆润挺翘的鼻尖,微微勾起的嫣红唇角,纤长白皙的脖颈隐没在宽大的领口里。

    让尹谌想起昨天在医院食堂用餐的时候,几个未婚男医生还聚在一起讨论理想中的omega,由于位置离得近,光是“唐柊”两个字,尹谌就听到不下十次。

    所有alpha的梦中情人——单从外貌来说,眼前的人的确实至名归。

    接下来需要考量的便是信息素。当世普遍认为omega信息素的味道与其魅力挂钩,一个吸引人的omega,信息素必定撩人心魄。

    尹谌还记得那几个男医生言语轻佻地讨论:“他那么美,信息素肯定也很带劲。”

    密闭的环境中,气味在潮气的作用下膨胀挥发,即便尹谌离他不近,也刻意避免摄入,还是身不由己地捕捉到几簇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

    是一种裹着甘甜的草木香气,干净纯澈,清淡宜人,与所谓的“撩”完全不搭边。

    而就是这几乎可以用寡淡来形容的味道,尹谌靠近过,不舍过,沉迷过,被它织成的网束缚过,临别时他反手拽住不肯放,对方却毫无留恋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然后转身离开,离得远远的,让他遍寻不见。

    所以再次见到唐柊,尹谌心中唯有不解。

    既已离开,又回来做什么?

    唐柊好似浑然没察觉尹谌的抗拒,在玄关脱掉鞋子,巡视一圈没在鞋架上找到第二双拖鞋,莫名心情大好。他赤脚蹦进屋里,视线开阔后惊叹地“哇”了一声,对还站在门口的尹谌道:“你家好大啊。”

    说着便反客为主地扶墙四处游逛。

    唐柊白天刚崴了脚,行动很是不便。偏生他又走得急,在从客厅前往厨房的途中膝盖磕到桌腿,情急之下没摸到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在身体不平衡即将摔倒的刹那,后方伸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堪堪帮他稳住身形。

    “我还以为要摔跟头了呢。”唐柊喘了几口气,扭头露出一个甜笑,“谢谢。”

    尹谌抽回手,漠然的脸色并未因为这句感谢和这个笑容缓和。

    他面无表情地问:“看完了吗?”

    唐柊怔住:“啊?”

    尹谌看着唐柊,琥珀色的瞳孔波澜不起,声音也是冷的:“看完就出去。”?

    第2章

    笑容僵在唇边,唐柊呆愣了会儿,沾了几颗细小雨珠的睫毛猛颤几下之后,睁大的杏眼又弯了回去。

    “还没看完呢。”他边说边又往前蹦了两步,“别着急赶我走啊。”

    这间公寓的厨房是半开放式,唐柊很轻松地找到冰箱,打开冷藏室的门,扫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把脑袋从冰箱门里探出来:“有冬瓜欸,做个汤正好。”

    尹谌没理会,绕过他径自走到料理台前,把手中的塑料袋放下,拿出两个盘子,凉拌菜直接连袋子一块儿装进盘子里。

    唐柊蹦了过来,双手扶桌沿:“别连着袋子装进去啊,不卫生。”想了想又笑起来,“是不是懒得洗盘子?我就知道。”

    这种对他的习性了如指掌的态度令尹谌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烦躁,他扭身去冰箱里拿出早上剩下的粥,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粥不能这么热啊,受热不均不好喝的。”

    唐柊说完伸手拨弄了几下锅,里面还剩下一点冻成块状的粥,见尹谌不做声也不阻拦,大着胆子也拿了个空碗,把剩下的粥装了进去。

    冬瓜汤终究没做,尹谌热粥就着凉拌菜,拆了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老干妈,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唐柊坐在他对面,边用筷子搅和粥,边问几句诸如“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你每天都这么晚吃饭吗”之类,得不到回应也不气恼,把摆在桌子中间的盘子往尹谌跟前推了推,捧起粥喝了一口,遗憾道:“早知道你就吃这个,我带点好吃的来了。”

    自打大学毕业从学校搬出来独住,尹谌几乎每天都是这么解决吃饭问题的。医院工作繁忙,下班时间不固定是常态,有时候连找张桌子坐下吃饭都是奢侈,他自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唐柊口中的“好吃的”指的是什么美味珍馐。

    许是唐柊好日子过惯了,嫌弃这些平民食物,跑他这里挑三拣四来了——尹谌只能找到这么一个合理的解释。

    吃完饭,尹谌拿着碗放到厨房的水池里。晚上时间有限,天不热的话他会把碗留到第二天早上一起洗。

    把脏锅脏碗都泡在盆里,看着水没过锅沿,尹谌关掉水龙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的尹谌擦着头发出来,去冰箱里拿喝的,意外瞥见刚放在水池里的锅碗瓢盆不见了,随手扔在锅边的抹布也洗干净搭在一边。

    客厅的沙发上,唐柊抱着尹谌进屋后脱下的风衣在叠,见尹谌拿着一瓶水站在厨房门口,抬头冲他笑:“天转凉啦,怎么还喝冰水?”得不到回应,他继续叠衣服,“外套随便乱扔会皱的,你家怎么没有挂衣服的架子啊?”

    尹谌的手是热的,矿泉水是冰的,瓶壁上很快凝起一层水珠。

    一滴冰水顺着指尖滑落,砸在地板上。

    “你想干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唐柊似是已经想好应对方法,将叠好的衣服捧起,送到鼻尖,脸几乎埋到衣服里,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说:“想你啊。”

    alpha的信息素最是难以遮掩,很容易沾到周遭的物品上,尤其是贴身衣物。尹谌知道他闻到了什么,也正是因为知道,才将唇抿成一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紧咬牙关。

    一个驱逐的字眼已经到嘴边,唐柊忽然睁开眼,抬起头看向尹谌,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没有其他omega的味道,跟外面那把伞不一样。”

    其实伞上也没有其他omega的味道。

    江护士是个beta,身上不存在信息素,伞上沾染的香味是她常喷的香水味。

    不过尹谌没有解释,唐柊怎么想,为什么要这么想,与他并无干系。

    关着卧室门睡了一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尹谌松了口气,洗漱完进到厨房,打开橱柜看了一会儿整齐摞在里面的干净碗碟,拿出餐具,开火做饭。

    他的早餐向来简单,残粥冷饭对付着咸菜萝卜,昨天的粥没剩下,今天只好煎个蛋。

    蛋打下锅,接到来自母亲的电话。

    “吃早饭了吗?”

    “在煎蛋。”

    “早上少吃油腻,对身体不好。”林玉姝年轻时就很注意养生,早上打电话来也意在监督儿子的饮食,“外头的早点就更不能吃了,不卫生。”

    吃了大半年外食、最近刚在母亲的逼迫下在家解决早晚餐的尹谌把鸡蛋翻了个面:“嗯,知道了。”

    母子俩都是不爱热闹的冷性子,所以即便相依为命多年,相处起来仍有几分疏离。

    问起感情生活也不似别的母亲那样自然温和,多少带了点命令的意思:“现在工作稳定下来了,是时候谈个对象了,趁妈妈还有力气,帮你带带孩子。”

    尹谌把手机放在油烟机上,打开免提,边把煎蛋盛出来边说:“还没稳定,职称也没拿到,不着急。”

    “那也能找一个处着了。”林玉姝道,“你们医院没有合适的女医师吗?护士也行,在同一个系统工作知根知底。beta也没什么不好,这年头beta姑娘都贤惠顾家,你别太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