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立在堂前,笑眯眯道,“近两日落了雪,老爷心里惦记您,特意吩咐前院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糟鹅。”

    “老奴来传句话,晚饭时候,还请您往前头用,老爷要同您说说话呢。”

    周潋吩咐清松将人扶了,神色和悦,“周潋记下了。”

    “烦劳周伯,替我谢过父亲挂怀。”

    待送走了人,进了室内,周潋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面上的几分笑意倏忽褪去,半点不剩。

    清松在一旁候着,看在眼里,心中原本带出的雀跃也不由得散了几分,犹犹豫豫问道,“少爷……您不想去吗?”

    他原本当这是自家少爷同老爷弥补关系的契机。

    自那次少爷为了谢姑娘闯竹轩后,两人一直未再见过,府中任是谁都能瞧出,周家父子俩间有了隔阂。

    少爷身边又没多少亲人,叶老爷子那一支到底远在别处,好容易有了这样的契机,能叫少爷同老爷间的关系缓和些……

    “说什么呢?”周潋瞧出他面上的担忧,淡淡一笑,“一顿饭而已。”

    “我许久未见父亲,难得有机会在膝前尽孝,有什么好推辞的。”

    只不过——周潋垂下眼,有些疲惫地想——父亲从不会做无谓之事。

    什么惦记之类的说辞,不过是为了彼此面上好看。

    这场饭,想来也不会如何简单。

    他突兀地想起上一次,他闯进竹轩时,周潋质问的那番话,和那一双冷冷的,饱含怀疑的眼。

    骨肉亲情,相疑至此。

    他提了提唇角,勾出一个不成型的笑,重重地坐回了椅上。

    着实没意思。

    前院,竹轩。

    周牍夹了块糟鹅放进周潋碟中,低咳一声,将竹箸搁去了筷架上,慢条斯理地端起汤盅,咽了两口。

    “我记得,你幼时就爱吃这个。”

    周潋握箸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在那块胭脂色的鹅脯上,垂目低声回道,“多谢父亲。”

    “自家人,拘谨什么。”

    周牍将汤盅搁下,青瓷底嗑在桌案上,一声轻响。

    “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胃口好,合该多吃些。”

    口中的鹅肉味同嚼蜡,周潋艰难咽下,方才抬起眼,“父亲正当盛年,无需多虑。”

    周牍背对着烛影而坐,鬓边星点染白,闻言,嘴角牵动,微微笑了下,摇了摇头。

    周潋先前施计对贡缎和私盐下手,又引了林家在靖王面前相争,他奔波数日,也未能将事态完全平息下去。

    靖王对着他时虽没指责什么,可言辞之间已然带了不快,显是觉得他办事不牢,未将一切料理干净。

    这般情形之下,为讨靖王欢心,有些事先前再有顾虑,终究还是不得不做了。

    他看着坐在自己手边的周潋,在自己膝下一点点养大的孩子,温润识礼,君子丰仪。

    终究……他对他有愧。

    “潋儿,”他开了口,用上旧年间的称呼,喉咙中像是积了尘,滞涩拖曳。

    “父亲老了,”他说,眼神闪烁着,并不同周潋对视,“上了年纪的人,总盼着儿孙满堂,热热闹闹的。”

    “眼看到了年关,年夜饭,总不好太冷清。”

    “到时……我让周敬接几个人回来。”

    他咳一声,末一句沉了声,摆出些不容置疑的气势,撑着道,“你也好见一见你的弟弟妹妹们。”

    “往后相互帮衬,也能将周家撑得更妥帖。”

    第83章 酒醒时

    烛火光亮阴恻恻地,晃在窗影上,像张牙舞爪的兽。

    骇人的静寂里,周牍掌心起了汗,潮热的一层,蒸得他心底发虚。

    停了不知多久,他听到身侧的人开了口,声调冷漠,像裹了一层霜雪。

    “父亲未曾续弦,母亲膝下又只有儿子一人。”

    “周潋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弟弟妹妹。”

    周牍早就想好了说辞,结喉滚了滚,咳一声道,“为父早年在外头跑货时,曾邂逅一女子。”

    “原本想着再无联系,谁知阴差阳错,这女子竟是靖王府中管家的亲戚。”

    “且当日,她离去之时,已有身孕。”

    “既有王爷开口出面,自然不好轻慢处理。”

    他知自己这个儿子固执,并非好言之人,况且是这般突然之事,沉吟一二,将语气放得略和缓些,假意劝慰道,“这些年,自你母亲去后,府中中馈无人操持,本就荒了些。”

    “说来,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身边连个收用的下人也无,竟也叫忽略了。”

    “若真将他们母子接进府来,一则你身边有人辅佐,自家兄弟总比外人可靠些,二则,也好有人操心张罗你的大事。”

    “父亲老了,没多久年岁好活。现下奔忙,全付都为了你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