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站在三楼阳台,还穿着刚才那件衣服,冷脸站在那里,手里还有一个雪球。

    管逍真的生气了,他管大善人大发慈悲想修复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孤寡酒鬼送点温暖,结果还遭人暗算。

    不气才怪。

    在对方的又一个雪球丢下来之前,管逍先弯腰团了个巨大的雪球。

    陈白尘眯着眼看他,嗤笑一声,直接朝着他脑袋就砸。

    反正雪球砸不死人。

    早有准备的管逍敏捷地躲开了,然后咬牙切齿地仰头说:“你有毛病吧?”

    陈白尘笑了:“对啊。”

    他心里不痛快,本来想安安静静过去,但既然有人送上门找麻烦,他就陪着玩一会儿。

    陈白尘说:“你手里那个,扔上来啊。”

    管逍骂他:“你他妈当我不敢啊?”

    陈白尘不屑地笑笑,没想到的是,管逍竟然抱着大雪球冲进了楼门。

    管逍可以发誓,他十五岁之后就没干过这么幼稚的事儿了,但今天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给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他冲上三楼,用脚踢门,同时想:老子这鞋不要了。

    陈白尘是看着他进来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优哉游哉地走过去给对方开门。

    心情挺差的一天,有个人主动找打,挺好。

    他开了门,迎面就砸过来一个雪球。

    雪球冰冰凉凉的,散开之后,有些挂在他脸上、头发上,有些落在了衣领里。

    很凉,凉得像是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酒抱在了怀里。

    陈白尘微微皱了皱眉,咬住了嘴唇。

    管逍愣住了,因为他完全没想到眼前的人会连躲都不躲,被砸之后骂也不骂。

    他是那种典型的“你跟我较劲我就绝对饶不了你,但你要是示弱那我跟你抢着道歉”那种。

    虽然烦透了这人,但此刻被大雪球砸得有点儿惨的酒鬼看在管逍眼里还是有点儿可怜的。

    不吭声,闭着眼,皱着眉,咬着嘴唇。

    室内温度高,没一会儿陈白尘头发上的雪就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管逍看着他,有些心虚地说:“你干嘛?别碰瓷啊,雪球砸不坏人。”

    陈白尘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人,一滴雪水掉进了眼睛里。

    他抬手随便揉了一下,很用力,愣是把眼睛给揉红了。

    这么一看,更可怜了。

    管逍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上门欺负人的恶人,尽管是对方先动手的。

    “你……”

    “滚出去。”陈白尘冷着声音说,“离我远一点。”

    第24章 随便你

    陈白尘觉得自己很可笑。

    不说之前,单说今天。今天明明就是他先招惹了对方,到头来他却先翻了脸。

    这样的人到了哪儿都不会招人喜欢。

    眼睛里进了雪水,揉两下也就好了。

    心里扎了刺,却怎么挖都挖不出来。

    眼前的人愣在那里,像是被他骂傻了。

    陈白尘叹了口气,说:“你等着。”

    管逍站在门口,傻愣愣地看着那清醒的酒鬼转身进了屋,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有点儿酸,像是不能吃酸的人空口嚼了一片柠檬。

    管逍没想真的欺负人的,就算以前想过,自从知道陈白尘家里发生的事儿之后他也没那个想法了。

    虽然平时管逍这人看起来挺傲慢的,典型的富人家养出来不识愁滋味的少爷,可他只是表现得臭屁了一点儿,唯一让人觉得交往困难的原因是他的洁癖而不是性格。

    管逍并非顽劣子弟,虽然也不绅士,但至少不是那种喜欢玩弄、欺负人的坏家伙。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坏透了。

    陈白尘刚才红了的眼睛让他突然有些愧疚,明明是想跟对方开个玩笑闹一闹,怎么就把人给欺负哭了呢?

    管逍低头看看化在门口的雪,那雪已经成了一滩水,弄湿了他的鞋。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干了鞋面,想了想,探头对着屋里的人说:“你家拖布在哪儿?我把这儿给你收拾一下吧?”

    陈白尘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

    “不用。”他冷着声音回答,然后把袋子递给了管逍。

    “什么东西?”因为惹哭了人家,管逍现在说话都没底气,音量直接降低了几个度。

    “你衣服。”陈白尘面无表情地说,“还你了,你回去自己再重新洗一下吧。”

    管逍笑了:“你不是都洗了么,不用再洗了。”

    能说出这话,管逍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其实根本不打算要这身衣服了。

    他的衣服,都是不能乱洗的,要送去洗衣店,各种不同的品牌和材质清洗方式也不同,洗完后还要做好消毒。

    这衣服,他是不知道对方怎么给洗的,但他可是看见这人怎么晾了,大冬天就那么挂在阳台,冻成冰块,这衣服还能要么。

    如果是平时,管逍肯定要吐槽了,接都不带接过来。

    可今天他心虚,装模作样地说好话。

    陈白尘不管他那么多,只是想着把衣服还了,他们就两清了,让这家伙快走,他快绷不住了。

    “随便你。”

    陈白尘把人往外推:“我要关门了。”

    管逍自讨没趣,后退着被推了出去。

    房门关了,管逍听见清晰的落锁的声音,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陈白尘关了门,脚底踩着水,差点儿滑倒。

    他低头看着那一滩水渍,想起被那么大个雪球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感觉,这回是真哭了。

    今天是他妈生日,十几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屁事儿不懂的混小子,下雪天跟人在外面打雪仗,也是弄得这么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

    当时他妈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讽刺的是,后来这么多年陈白尘都不再跟人打雪仗,可他妈还是不要他了。

    他坐在地上,就坐在那一滩水里。

    头疼,头晕,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早上。

    他起床,发现没有早饭,到处找他爸妈,在家里转了一大圈,最后推开了父母卧室的门。

    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为什么要死,而是为什么死的时候不带他一起?

    那一刻,陈白尘有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原来自己真的不被任何人需要。

    他满脑子都是父母躺在床上已经没了生命迹象的样子,恐怖、冰冷。

    “那个……”

    突然有人敲门,陈白尘抬起了头。

    门外,管逍拎着袋子,皱着眉,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对不起。”

    第25章 对不起

    门外有个人在说对不起。

    陈白尘以前有一阵子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他的全世界,等同于他的父母。

    照理说,当初父母自杀对他的冲击相当大,发现两人尸体已经冰冷僵硬的场面,他应该是永生难忘的。

    但事实上,他不记得了。

    一开始是不想记得,刻意去遗忘。

    多年以后回过头去想要把那段空缺的记忆填不上,然而,想不起来了。

    他能记起的就只是一团白雾,白雾之下是一句:我不决定你的人生。

    那是他爸的遗书上面唯一的一句话。

    不是写给:我的儿子。

    而是写给:陈白尘。

    没有前因,不管后果。

    就那么撒手去了,留下陈白尘在这个他怎么都玩不转的世界晕头转向。

    他觉得那两个人从他的亲人变成了他的仇人,他们大概无比憎恨他,所以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给,一个留恋的目光都不留下。

    他们对不起他。

    但是后来,陈白尘又开始觉得是他自己对不起全世界。

    他二十郎当岁,无业游民,整天酗酒做梦。

    他酗的是各色能要了他命的酒,做的是各种能要了他命的梦。

    一次做梦,他梦见了那对儿跟他有仇的人,他们说:“你这样活着,对得起我们吗?”

    在梦里,陈白尘想跟他们辩驳一下,看看究竟谁对不起谁。

    可是,因为饮酒过度,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下了。

    醒来后,他反复琢磨,别的没记住,只记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他是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祸害。

    这么个人,竟然有人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还让你活着?

    陈白尘冷笑一声,没回应门外的人,晃晃荡荡地往里走,躺在了客厅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