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您所说,您和黎奚少校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吗?”

    他慢慢点头。

    “从您的回忆中,想必您非常看重他?”

    他再度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他出卖他!”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猛然拔高,尖锐而颤抖,可我无法克制。

    他仰头看着我,茫然极了,听不懂我的话似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卷起资料转身出去,甩上了门。

    重重的一声响。

    打盹的狱警吓醒了,跟了两步不迭地问我,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捂住眼睛的手掌下一片温热濡湿。

    够了。

    我受够了。

    我不想再听他反复地提起黎奚这个名字,不想听他回忆当年的岁月,不想再看他摆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去亵渎亡人!

    黎奚少校,帝国曾经的骄傲,在燕平战役的惨败后,被推上了断头台。

    已经两年了。

    -04

    次日,我按时出现在了监狱。

    狱警还忧虑地追问:“昨天是怎么了?你那个样子,可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跳!”

    我一如往常地笑了笑:“我也是被他吓到了,情绪有点失控,抱歉啊。”

    “没事没事,”狱警大度地摆摆手,拿出钥匙开锁,“也不能怪你,换谁天天对着里面那个,谁能受得了?唉,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狱警早就因为熟悉不再对我搜身,我手握着风衣口袋里的枪,回道:

    “用不了多久了。”

    甫一走入屋中,他便看了过来,等候许久的样子。

    他认真地打量着我,仿佛初次相见。终于,他开口问:“你也是亚裔人?”

    “是的,先生。”

    “你姓黎?”

    “曾经是,在想办法进到这儿之前。”

    “……你认识黎奚少校?”

    “是的,他年长我七岁。”

    他点点头,视线移向角落里的监视器。

    “您可以畅所欲言。”我说,“我在今天来之前入侵了监视器。”

    “坐吧。”他语气温和,谨慎地说,“你昨天的话,我不明白。黎奚……你哥哥在你混入这里前,有嘱托你什么吗?比如燕平的战情,尤其是援军。”

    我愣住了,可他神情认真郑重,不像有假。

    我突然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仍被困在那场战争中。燕平战役没有结束,所以他对涉及的问题都闭口不答,生怕走漏了丝毫风声。

    “……都结束了。”我声音艰涩。

    他缓缓眨了眨眼。

    “原来已经结束了。”

    “那燕平……我们胜利了吗?”

    惨败。

    作战计划遭到了彻底泄露,数万将士肝脑涂地,国土沦陷。

    “……他回来了吗?”

    回不来的。

    黎奚少校被推上断头台,被你出卖牵连。

    他不解我为何沉默不语,我想了半晌,说:“请告诉我,你们在燕平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许久,缓缓点了头。

    “你知道,燕平战场上黎奚担任了总指挥。但不久后,我收到了议会的一封密令。”他有些黯然,“议会怀疑黎奚有重大叛国嫌疑,要求我监视并汇报他的一切行动计划。”

    我皱起眉:“你确定是议会的命令吗?”

    “再三确定了,上面是议会的印章,传信来的人也没错。”

    他绝不相信黎奚会是叛国之人,却没有资格反驳帝国至高的权力。

    对于整个帝国,议会的命令都是绝对至上的,何况服从本就是军人的天职。

    也并非没想过告诉黎奚。

    “在想什么?”

    黎奚一手拍上他的肩,一手关闭了会议投影。

    作战会议已经结束,其他人都急忙回去准备了,此刻会议室除了几个技术员,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刚才交代你的千万记得,然后抓紧休息吧,我们必须要在黎明前发起突袭。”

    他回过神来,却没吭声。

    怎么开口?

    告诉黎奚,在他浴血奋战时,身后不是坚实的支持,而是冰冷如刀的怀疑目光?

    怎么开口?

    如何能让这无畏的战士不心寒动摇,而眼下战事正紧急。

    怎么开口?

    “黎奚。”他开口说,“我相信你。”

    黎奚一怔,随即笑了:“忽然说什么傻话。”

    他依照命令监视黎奚,随着战事愈发吃紧,他被指派去负责西部分战场的防守,不得不暂时离开总指挥部。

    出发前他最后一次向议会作了汇报,并出格地在末尾写道:

    “我愿以性命担保,请相信,黎奚少校绝不是通敌叛国者!”

    话至此处,他恳切地对我说:“请你也一定要相信,你哥哥是绝对忠诚的,他不会背叛!”

    “……我相信的。”

    我知道他的汇报内容,或者说,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