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苦短日高起。

    朱睿卿睡了一个好觉,睡上了日上三竿,海棠春暖,方才独自起身,懒梳妆。

    他端坐在梳妆镜前,回想昨夜……

    昨夜,脚步声远去后,卫戍当下唤了贴身伺候的小童入内。

    小童十一二岁,搁在大户人家的家中,主子与新纳的妾洞房,他是要避嫌的,但卫戍的情况特殊。

    主子呼唤,他便入了内。

    房中香烟袅袅,卫戍特地燃了香,制造□□后的糜乱香氛。

    他衣裳完好,半躺在床榻上,等着小童前来搀扶他上轮椅。

    纱幔未曾掀开,朱睿卿依稀可见罗帐前人影晃动,他系好衣裳,草草的披上外衣,在卫戍诧异的目光下,越过他,率先出了罗帐。

    小童见红烛摇曳下,罗帐内钻出一人影,不是他的主子,而是……墨发妖颜,明亮的烛光下,那人风流之态毕露,似夜里出来觅食的狐妖,如瀑布的墨发,红得诡异的唇,一双杏仁似,黑漆漆的眸子。

    小童瞬间低下头,脑子里晃不掉的是方才窥见一二分的香艳场景。

    分辨不出男女的中性嗓音淡淡道:“夫主,您要走了?您方才折煞奴的腰肢,怎么,转眼便要离开。”他叹了一口气,满满的遗憾。

    卫戍:“……”

    卫戍眉心一跳,深感不妙,他纳了一个什么冤家?

    果不其然,朱睿卿特地掐着嗓音,娇滴滴似掐得出水的声音道:“夫主,您想起身,唤奴便是,哪里需要多余的他人。”

    卫戍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喉咙里干涸得紧,耳里听这声音,胃中翻滚,脸色微微变化。

    话落的瞬间,朱睿卿不顾卫戍的挣扎,长臂一圈,捞着卫戍的腰身,便抱起了他。

    卫戍身高八尺,体态修长,虽说体弱多病,看着没几两肉,可是,及了冠的成年男子,不是一般人能随意抱得起来的。

    如今,他在年龄比他小,身量矮他半个头的朱睿卿怀中,竟然有几分娇小。

    小童听见声响,微微抬头,便见诡异的一幕,吓得他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娘耶!

    主子新纳来冲喜的夫人,力大如牛,居然能抱得起主子。

    卫戍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

    一双眼,淡漠着,眼角微微抽搐;面色冷漠。

    而朱睿卿……

    怀中的人儿,不……准确的说,可能是骨架,很硌人,十分地硌人!

    硌人之余,还十分的沉。

    唯一让朱睿卿恍惚的,可能是与卫戍亲密接近之际,嗅见他身上的冷梅香,以及淡淡的药香,一种苦涩淡然与冷傲结合的滋味。

    没什么旖旎的想法,朱睿卿把卫戍放在了他的轮椅上,假意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假笑。

    卫戍轻轻的扯动嘴角,笑。

    大家一起……假笑。

    “萍之——”他低低的喊了一声小童的名字。

    小童年龄小,生得可不瘦弱,五尺高的身量,鼓鼓的肌肉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偏生一张稚嫩的脸,还残存几分婴儿肥。

    朱睿卿对萍之笑得“温柔”、“娴淑”。

    半倚屏风,目送萍之推着卫戍出门。

    他们出了门儿后,朱睿卿笑容一敛,神色冷了下来,他从腰间取出匕首,割破中指,挤出一点儿血,快步走到床榻前,一把掀开鸳鸯戏水大红锦被,寻到白喜帕,把指头上的一点儿血尽数抹在上头。

    他记得,昔年他为皇子时,洞房花烛夜的翌日,便有宫里的教习嬷嬷特地取走白喜帕。

    朱睿卿抹完血迹后,系身上凌乱的衣裳,没过一会儿,匆忙的脚步声闯入他的房内,他低着头,慢条斯理的系着衣带。

    丫鬟婆子,团团围榻前。

    管事婆子从榻上取出染了点点血迹的白喜帕,满意的颔首,放入盒中,高傲之气少了大半,转身对朱睿卿,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朱睿卿躲闪着眸子,不敢与之对视,脸上染了红霞,似大片胭脂抹上白玉。

    “方才夫主对奴好生凶狠,折煞了奴。如今身上黏腻得紧,不知嬷嬷可否在净房备水,我想沐浴更衣。”他的声音小小的,弱弱的。

    “嗯。”

    “还有,我……在家都是一个人沐浴,我不喜欢丫鬟伺候的。”这话他说得又急又快,一双眸子闪烁不安,看了管事的婆子一眼,便迅速的低下头,绞着衣带。

    “尽听夫人吩咐。”

    ……

    朱睿卿坐在铜镜前,发呆。

    谁都没有想到,昔日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如今在装小娘子一事儿上,得心应手,现今在对镜贴花黄。

    其实,朱二郎的模样生得好,画不画都无所谓。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儿。

    朱睿卿掂着手中的螺子黛,忧愁。

    昨日给他化妆的婆子赞叹他妆后的模样好看得似倾国倾城的神女,不管不顾的送了他许多化妆的工具,均是京都百花斋出品的好东西,还细细的教授他化妆的法子。

    可惜……朱清衍他在画山水墨画上是一把好手,在捣鼓自己脸这一事儿上,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手菜鸟。

    听见门口的声响,从铜镜中窥见卫戍被萍之推轮椅入内,按照今日儿他从丫鬟口中得知的话语所言,便是主子的病气被四夫人冲掉了,听说昨夜主子要了夫人七次,重振雄风,全无孱弱之态,他日说不定能让侯爷抱上一个大胖小子。

    丫鬟口中的四夫人,不是他人,正是朱睿卿,朱清衍。

    而他们口中的“四”,不是卫戍妾室的排行,而是他顶替四娘子的名头,按照习惯,便称之四夫人。

    朱睿卿见卫戍入内,一抹促狭的笑意出现在嘴角,转瞬即逝。

    他忙起身,握着螺子黛,一边朝卫戍跑去,一边撅着嘴儿,娴熟的娇声道:“郎君,可否帮奴画个柳叶细眉?”

    卫戍:“……”

    他看着他,瞅他,使劲的瞅他,不语。

    “夫主——”

    “……”卫戍抿着嘴,狠狠地瞅他。

    “郎君啊——”

    “檀郎——”

    “……”

    朱睿卿笑得越来越温柔,一双漆黑的眼,温柔得快滴出水来,他蹲着身子,与卫戍视线齐平,探头瞅了一眼外头,丫鬟齐列,小厮鱼贯忙活。

    轻咳了一声,大声嚷:“夫主,昨夜您让奴好生劳累,如今腰儿酸着,腿儿软着,手儿累着,大不了下次您说一夜□□次,奴照旧……唔唔唔……”

    卫戍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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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统统屏退,卫戍的心腹护卫守卫院门。

    卫戍背对他,轮椅与之隐在阴影暗处,他阖着眼,方才捂住朱睿卿嘴的手微微湿润,手心渗了些许热汗。

    他的唇,软而烫。

    卫戍的眼皮跳了跳。

    屋里只剩下他和朱睿卿,卫戍已把昨夜立下的规矩写在纸上,只待他同意,画押后,便可生效。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轩外盛开的海棠花香顺着暖风飘入。

    朱睿卿拿到一纸规矩,见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低声念叨的声音不知觉有些大了,清润的声音传入他耳,卫戍微微诧异的挑眉,乡下的农家子识字?

    待得回头,脚步声转入了内室,没过一会儿,朱睿卿拿着笔墨纸砚一块儿出来了。

    卫戍怀里的印泥被他捂得温热,他瞟了一眼穿着素雅的人儿,明白这玩意是需要不到了。

    朱睿卿把手中的笔墨纸砚放在了花梨木八仙桌上头,墨早已吩咐丫头磨好,狼毫笔润好,无需他再劳费心思。

    执笔,朱睿卿把不满意的条例画了个圈,注解一番他满意的新条例。

    卫戍看着他认真的圈圈点点,没忍住,问:“你识字?”

    他点了点头,随口道:“识得几个字罢了,乡里面的老秀才教授过几天学。”

    朱睿卿以前学的是怀素和尚的狂草,比不得怀素和尚“笔走龙蛇,骤风暴雨,满堂声势”,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几分韵味是有的。

    卫戍的身子不行,素日里只能钻研一些不劳心费神的事儿。

    有时,他钻在书房里,描摹书法,没个一天半日的光景是出不来的。

    朱睿卿自然没傻到露出真本事,试问一个穷乡僻壤小村子的农家子怎么会一看便是练就数十年才能有的狂草字迹,藏拙他还是会的。

    他识字,会写字这一事儿,足以引得卫戍侧目和怀疑,根本无暇顾及他写的字迹好与坏。

    朱睿卿细细地写完要求后,将其交给卫戍。

    卫戍接过后,没第一时间看他写了什么,而是状若无意的感慨一番:“清衍才思敏捷,才学了几日,便会如此多了。”

    昨夜,朱睿卿告之卫戍,可以叫他清衍,卫戍当即随口呼来他的表字,一口一个“清衍”,叫得咬牙切齿的同时,竟有一二分亲昵。

    朱睿卿有时候会想,这卫戍看着傻乎乎的,挺好哄骗的!

    卫戍有时候会想,这朱清衍的心思,从不遮掩太多,果然是小村里出来的淳朴农家子。

    朱睿卿听卫戍夸他,他抿着嘴,目露羞涩之意,像是小娘子含情脉脉的望着情人般,脉脉含情的瞅着他。

    不说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