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们对视一眼,均低下头,称“是”。

    护卫打发不动,朱睿卿回到了卫戍的身侧,坐在丫鬟搬来的圆凳上,坐定后,他凑上前,一点点的掀开书卷,挖掘下边被掩盖的白玉面容。

    他似乎睡得很熟,他的小动静根本没吵醒他。

    “夫主……”朱睿卿用一种轻柔又缥缈的嗓音唤他,一连唤了好几声,见他只是睫毛微微动动,根本没有苏醒的痕迹,胆子越发大,一把取下他盖在面容上的书籍。

    海棠春暖,熏风拂来,携来花香。

    朱睿卿盯着躺椅上如珠玉的人儿,呶嘴,一边欣赏一边嘀咕道:“看个书都能睡着,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学之人。”他低低的笑了笑,取笑之意十足。

    他年少时,在国子监读书,没少被逼着读些枯燥的四书五经,每当夫子授课,他总能背书背得睡过去,最后被夫子的刻板敲醒,手心免不了红上一番,再委委屈屈的答出夫子所问的问题的内容。

    夫子夸他天资聪颖,任何书籍看过一遍能倒背如流,可惜总是偷懒,不务正业。

    朱睿卿只想当个不学无术,纨绔的皇子王爷,混个富贵的日子即可,太聪明太出色的皇子,没有位高权重的外家和母妃的庇护,在皇家的日子,总是过得艰难。

    他上头已经有个努力学习的嫡亲的太子哥哥,他不想日子太难过,想藏拙。

    谁会想到,曾经不务正业的混世大魔王,最后把握朝政十载,昔年打他手心板子的糟老头子,后来见了他,战战兢兢的跪下问安,绝口不提他在国子监是个怎么样的混蛋。

    朱睿卿回忆年少的往事,眸子里充满了脉脉温情,那段欢快的时光,嫡亲哥哥尚在,是他不用努力的日子,是他一生之中难有的快乐放飞自我的日子,对比长大后被囚禁在深宫,每日里批改奏折,操劳国事,想要篡个位,还被人反杀的日子,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朱睿卿出了神,冷不丁,眼前的玉人儿缓缓地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间,朱睿卿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在干什么?”泠泠之声响起,乃是今日儿第二次吓住他的声音。

    朱睿卿回过神,见眼前之人醒了,正与他大眼对小眼。

    他一时间脑子空白,没反应要扯什么谎话。

    “你的手,放在哪里。”卫戍出声提醒他。

    朱睿卿差点儿整个人跳起来,他连忙缩回自己放在人卫戍脸颊旁的手,触碰到的肌肤细腻温热。他的手有自主意识,什么时候跑到人家脸上去了,便是想摸一摸他的脸是不是真的没有擦粉,也不能直接上手啊!

    心中悔恨,恨不得疯狂数落自己。

    这个时代,男子擦粉,亦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朱睿卿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只得笑,他越是紧张,笑容越灿烂温柔,到了最后,卫戍拧着眉不解的问他:“你方才是不是偷偷对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怎么笑得像是偷腥的狐狸。”

    朱睿卿心中恨不得嚎啕大喊:冤枉啊!

    他脸上的笑都僵硬,凝固了,面部抽搐变色之际,飞快的低下头,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奴怎么敢。”

    “呵——”卫戍哂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白玉的耳根,徒染几分胭脂红。

    作者有话要说:  上推啦,所以更新频率会提高,毕竟编编甩着小皮鞭抽打我,让我努力呢,不努力就要被关押小黑屋啦!大家喜欢本文的话多多留言呀,手里面有多余营养液的,通通不要手软啊!今天终于做了一回粗长君了哈哈哈~这周四到下周都会努力日更三千哦~

    每天起床第一句,努力努力再努力!

    ☆、第十七回

    朱睿卿发现卫戍的窘态,小声问:“夫主,你方才是在装睡吗?”

    “你觉得呢?”卫戍不答,反问他。

    一双桃花眼噙着笑意,笑意危险,凝着他。

    朱睿卿不答,低下头,避开这问题,以及他的锋芒。

    卫戍没有咄咄逼人,他从身侧拾起一物,问他:“昨日听下人来禀,你砍了秋梧院后院的竹子。”

    朱睿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可知,秋梧院的一草一木皆是我的心头好?”

    朱睿卿沉默了一会儿,于气势上,低了一头,他摇了摇头。

    “跪下,你可知错?”卫戍突然发难,大喝了一声,引来耳目聪灵的护卫斜眼一视,暗中观察发生何事。

    朱睿卿自然没有按照他所言,跪下,而是口齿伶俐,略带安抚性的问:“夫主生气了?”

    “区区一竹,夫主若是心疼,改日奴报之以琼琚,又何必为了一竹生气,气大伤身,没得折损身子,让奴心疼。”朱睿卿关心人的话语随意信口捏来,完全不用思考。

    卫戍:“……”

    话说到这份上,卫戍被他的话逗得有了几分笑意,便不再佯装怒火滔天,而是平静的看着他,轻哼了一声,说:“报之以琼琚,你有何德何才,能回报之琼琚。”

    “奴有什么本事儿,夫主总要逐一挖掘后才深知,不能一棒子打死,不是吗?”

    “不说别的,这反驳人的口齿,倒是伶俐。”

    “那是夫主谦让,宠着奴,不然借给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夫主心头之物。”

    卫戍没继续纠结,转而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问:“这竹剑,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你有何用?”

    “练剑。”朱睿卿给出答案。

    卫戍哂笑了一声,道:“果真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把手中的竹剑随手掷在地上,竹剑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朱睿卿看着安静躺在地面的竹剑,垂眸不语,掩盖眸中复杂的情绪。

    后来,江湖出现一神秘剑客,随身携带一柄不起眼的小竹剑,一剑寒光十九洲,名声鹊起,无人不晓,此乃后话。

    眼下,朱睿卿没说什么,默默的捡起竹剑,说:“算是吧。”

    他离卫戍有些远,低着头,手中把玩竹剑,默然不语,情绪无端低几分。

    卫戍隔着花草瞧他,不知为何,心头有几分闷闷然,他开口道:“从书房随手携来几本书,你看看,看不看得懂。”说着,把书摆在一侧的小茶几上,自个儿捧着书,津津有味的看起来,不再理会朱睿卿。

    朱睿卿闻言,眉梢一动,微微动容,他放下手中竹剑,朝卫戍走过去,搬来矮凳,拿了一本书,在他附近的树荫下坐下。

    一日的光阴一晃而逝,卫戍起身离开之际,问他:“你可知练武的艰辛?”

    “奴知。”

    “你这岁数,虽说不大,可也不小,根骨已定,不适练武。”

    朱睿卿没回答他。

    卫戍在他面前站定,站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再说些什么打击人的话语,离开了。

    夜里,朱睿卿睡不觉,他拥被发了一会儿呆,穿好了衣服,披星戴月,拿着一柄不起眼的竹剑来到了院子里,他找了一草绳,绑住一块小石头,悬挂在树干一处。

    剑客,讲究的是出剑的速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容他慢慢的修炼内力,内力非一日而成,他能锻炼的,只有出剑的速度。

    这天夜里,他不断的挥剑收剑,竹剑距离草绳有分毫距离,等到他出剑的剑气砍断了草绳,便有了点起色。

    夜寒露深,微冷的夜里,他练武,出了一身的热汗,汗湿沾裳。

    练习一个多时辰,他收了剑,把绳子解下来收好,往住处走回。

    丫鬟们歇下,他独自打了一盆水,在净房随意的擦拭了下,太久没有练习出剑,才练习一个多时辰,手酸软不已,虎口微麻,连带脑子都困顿,搅成一团浆糊。

    他歇下不久后,有人敲响了卫戍的房门,屋子里的灯亮了,卧房里头传来一人冷淡的询问声:“何事?”隐隐藏着怒火。

    卫戍等了好一会儿,见外边没人出声,染着困意的声音再次从房里传来,“滚进来,你最好有要事禀报,不然自个儿去领‘赏’。”

    房门微启,轻盈的脚步声在房内响起,卫戍半坐而起,冷着脸,听完手下暗卫的禀报后,面色转温,喃喃道:“这么晚了,他去练武?”

    无人回答他的疑惑,暗卫禀报完,消失了。

    一连三日,白天朱睿卿陪着卫戍一块儿看书,夜里偷偷摸摸的练剑。

    禁足过后,卫戍没来秋梧院,而朱睿卿十分主动的去书房看书。有时候卫戍会待在书房里一整天,两人谁都不理会谁,各自啃着挑选的书籍,有时候卫戍会找一些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探着他的底细。

    一晃,朱睿卿被卫戍纳为冲喜的妾侍已有十日。

    被容许踏入书房的日子里,朱睿卿迫不及待的寻找史书,阅览《夏史》,以及许多有关于夏朝的野史,只是……卫戍的书房里,关于他作为夏朝摄政王的史料,私人传记,是不是太多了点儿,几乎是独自劈开一处专门放着有关他上辈子身份的书卷。

    朱睿卿了解他死后被追封为皇一事儿,了解到皇位传递至他的侄孙,五胡的铁骑踏破了雁门关,闯过了秦皇建立的长城,闯入中原,祸害中原大地。

    而后,原为他老朱家骠骑大将军的司马家的老祖宗,揭竿而起,驱除鞑虏,恢复中原生机,后自立门户,国号为“魏”。

    又翻了好些史料,了解他死后发生了一些史实大事件后,内心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天下的局势,终究不是他一人能够控制的!

    “你在看《夏史》?”卫戍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泠泠之声吓了他一跳,手中握着的书籍随之摔落地。

    卫戍摇着轮椅而来,拾起来地上掉落的书籍,颇为嫌弃的吹了吹书页上看不见的灰尘,发现他看的内容后,拧着眉问道:“《文帝本纪》,你对朱睿卿有兴趣?”

    朱睿卿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卫戍的口中念出,心情复杂,他颔首,点头称“是”。

    “说起来,你与他,倒是有些干系。”卫戍道:“你身为前朝夏朱燕王的旁支,与之正统朱氏相较而言,身子里怎么都流淌着千分之一的血缘关系,你若是有他的千分之一的本事儿,梦中我都可笑醒。”

    朱睿卿心中动容,没忍住,脱口道:“夫主,为何你的书房里藏着如此多夏文帝有关的书籍,无论是正统的史料,亦或是野史小传,反正提到的,你都收录了。”

    卫戍沉默,一双阴鸷的冷淡茶色眼珠一瞬不瞬的凝着他。

    朱睿卿该感到害怕的,但是他没有察觉到恶意,转而迎难而上,直视卫戍。

    隔了好一会儿,卫戍收回眼神,眸光转眺望窗外的海棠花,叹道:“我甚慕他。”

    短短的几个字,像是给朱睿卿一个晴天霹雳!

    他想到了许多答案,独独没有想到这一条!

    搞什么,卫戍居然还是他的迷弟!

    看样子,指不定是个狂热的迷弟。

    许是朱睿卿诧异的模样表露得无疑,卫戍不满的说:“收起你惊讶的神色,夏文帝无论是朝政上的丰功伟绩,亦或是游迹天下著述的山水传记,无一不表露出他的出色才能,我慕他,有何奇怪的。”

    “我真的好好惊讶——”朱睿卿用一种夸张,奇怪的语调,说出了这话。

    卫戍冷哼一声,把史书好好放在他的手上,板着脸,训斥道:“你若是想要探究他的丰功伟绩,那么便小心翼翼的翻阅,莫要弄皱我的书,否则卖了你,都赔不起这些手抄孤本。”

    朱睿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称是。

    卫戍离开许久后,朱睿卿一直没回过神,他低声念叨:“没想到我死后,居然有个人记着我,称我的作为是丰功伟绩。”他说着说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得知卫戍爱慕上辈子的他之后,朱睿卿再看卫戍,都带上了不一样的颜色,神态怪异。

    卫戍拧着眉,喝道:“为何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再不正经,把你眼珠挖出来,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