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词遇看向自己的目光却灼人得厉害,似乎浅色的眸里,烧着令人心悸的焰火。他思绪混乱、浑身无措,胸口拉紧一阵阵勒住呼吸的慌张。他很害怕,怕词遇再这样看着他,再这样跟他说话,他会投降,彻彻底底地缴械投降。

    于是他伸出手,推开词遇。

    再于是,事故发生了。

    殷红涂满夜色,霎时,变成一场最清醒的噩梦。

    不知不觉,这夜与那夜,竟已越过了将近八年。

    词遇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终于推开浴室的玻璃门。

    那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他推开门,走了进步,停下,站在离陈叶尽有些距离的地方。头偏在一旁,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陈叶尽注意到他并没有洗澡。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却一个人静静在待在浴室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

    “你想离开这儿,是吗。”词遇缓缓开口。

    陈叶尽一怔。

    词遇的声音很清醒,一点醉意也没有。词遇声音里也没有任何冰冷,愤怒,或者其他讽刺、威胁、警告的痕迹。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询问他。

    他忽然无所适从。

    疑惑像墨汁在心头扩散,却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他们的关系,当词遇把他锁在洗手间,殴打他、强上他之后,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然后,陈心枝成为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

    轻轻一推,便推翻了那艰难、勉强维系起来的脆弱一切。

    陈叶尽垂落视线:“你放我走么?”

    “我放你走。”

    如此淡的口吻。陈叶尽指尖一颤。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放心吧,我不会再为难你。”

    “……”

    词遇把身子往后一靠,缺少力气似得,倚着墙壁,十分疲惫的模样:“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陈叶尽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得生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词遇没有再说话,只是扭头望着窗外。

    晨曦的光,从远处蔓延,慢慢地铺满天空,一层层刷进房中,越来越通明透亮。

    可是词遇,站在他不远处的词遇,笼在一片黯淡里,像黑夜抹不去的影子。

    房门咯吱一响。

    陈叶尽推开门,回到家中。

    房子里静悄悄的,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一段时间没回,家具上竟也没落什么灰尘,干净得就像刚被人擦拭过。

    他把行李放下,和着衣服,慢慢地躺在床上。

    天色大亮。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细小颗粒。

    周遭很安静。

    紧闭的门窗把外界隔绝,光线轻盈地缠绕他。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仿佛此刻即是起点,亦是终点,漫长的时光并不存在,所有的情感未曾拥有,种种爱恨纠缠,从来就是一场无谓的幻觉。

    平静、平静、异样的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没能持续多久,便再一次被荒诞的命运,残酷打碎。

    第四十一章

    听值夜班的护士说,陈心枝昨天晚上很奇怪。

    大概是凌晨两点左右,她正趴在值班台打盹,忽然听见很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陈心枝从病房里走出来,眼圈红肿,脸色恍惚,一副心事重重、神思不宁的模样。护士以为她身体不舒服,问她需不需要喊医生,她摇摇头,道一声谢,说睡不着,想到外头透透气,便拖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走廊。

    直到清晨,陈心枝才回来。

    回来时她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还轻轻地笑了笑,与换班的护士打个招呼。

    陈心枝回到病房,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进去查房的护士见她睡得熟,检查一圈,轻手轻脚地把物品整理好,没有打扰她,推着医药车去了下一间病房。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同病房的小唐。

    小唐昨天结束治疗,跟两个朋友出去玩,睡在朋友家里,直到吃完午饭才回医院。她见陈心枝躺在床上,没多想,脱了鞋,窝进被子里玩手机。

    “陈姐,你觉得屋子里闷吗?”小唐玩了一会,问。

    陈心枝没答。

    “我开一点点窗户哦。”

    她说着,跑过去推开窗户,让房间里透点新鲜空气。一转身,却发现陈心枝的手从被里落出来,僵硬地垂在床外。

    陈心枝在治疗过程中,曾并发急性肺栓塞,当时发现及时,抢救过来。之后的情况一直尚可,肿瘤切除手术也很顺利,术后没有导致严重的并发症,从陈心枝本身的状况来说,可算是意料之外的好结果了。

    然而,当一切看似稳定下来之时,她的肺栓塞竟然复发了。

    这个病虽然来得急、来得凶,但发作前是有一定征兆的。胸闷、呼吸困难、身体突然肿痛。按理说,病人应该能够自我察觉,可是陈心枝不知是太累了昏睡过去,还是没当回事怎的,直到呼吸停止,也没有按动床头的响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