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很轻,一旁的烛光落在他眼帘,垂下来一片厚重的阴影。

    茶几上倒的茶还未凉,棋盘上还余了大半,这盘棋没能下完,对面的人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男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袅袅茶香浮上来,男人眼中情绪意味不明。

    ……

    宋悯欢出了客栈,他今日估计是回不去了。这城镇虽然小,夜里倒也热闹,他走在街巷之中,来来往往都是逛夜市的人群。

    灯盏在屋檐下垂着,街巷通着护城河,河上开的有许多莲花,两旁都是卖河灯的商贩,河上也飘的有河灯。

    各种各样的河灯汇聚在一起,在夜河之中发光,像是星星点缀在上面,火光若隐若现。

    听闻河灯是为了给人祈福的,飘的越远,福气便越满,若是飘到尽头,便是一辈子顺遂无忧。

    宋悯欢在桥上站着,他看到许多少年少女买河灯,在他旁边卖的便有,他的目光落在一盏红莲状的莲灯上。

    “公子可要看看,这红莲灯今晚只有这么一盏,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宋悯欢走了过去,他摸了摸红莲的花瓣,鬼使神差地递了银两过去,反应过来时红莲灯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他捧着红莲灯,又看看自己脖子上的红莲玉扣,目光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些许。他心想买了便买了,这般的捧着,原本想直接放了,却又有些舍不得。

    一碰上红莲便舍不得松手,他动作也放的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纸糊的红莲灯,避开了人群,轻声自言自语。

    “红莲并不难见……为何我这般喜欢。”

    “红莲玉扣是不是你送给我的?若不是,我也不会舍不得摘下。”

    他这般的自言自语两句,看不见人,但是他想那人应当是一直在他身边的。

    公子岚没有骗他,男人一直都在跟着他,化成魂魄也不肯离去,一直都在缠着他。

    对方没有消失……只是他看不见对方。

    他这般的安慰自己,抱着红莲灯穿行在人群之中,看着远处的烟火,略有一些迷茫。

    今日不能回客栈,接下来他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去哪里,他便跟着人群走,人多的地方总是会热闹一些,今日许多公子小姐都去了茶馆里。

    他便也跟着一同进去了,路上听到人议论,才知晓原来茶馆里是有人在演话本,因此今日会热闹很多,许多都是过来看话本的。

    在军营里,他便听士兵说过凡间的不少话本,他们人族虽然式微,民风却很开放,男风在民间并不被禁止,甚至女子之间磨镜……这些都不罕见。

    宋悯欢跟着人群进了茶馆里,他寻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抱着自己的红莲灯,听着台上演话本。

    这话本似乎是男风话本,两名男子,一个一身玄衣,另一个一身白衣。

    玄衣的是天上的仙君,白衣的是凡间的少年。

    “这故事都讲了八百遍咯,不过是凡间的少年爱上了天上的仙君……”

    “今日的有所不同,我听闻说啊,今日的是个悲情本子。”

    “传闻凡间的少年爱上天上的仙君,他们两情相悦,可惜少年生来病扰……活不过二十岁。仙君不舍少年痛苦,于是用自己的仙骨换了少年身体恢复。”

    那人说着感叹起来,语气之中带着怜悯,“仙君没了仙骨,变成了同少年无二般的凡人,同时自己也活不过五载……之后两人在凡间相遇,仙君不愿耽误少年,只是默默跟在少年身后,他亲眼看着少年寻他,见着少年难过,见着少年娶妻生子。”

    宋悯欢在一边听着,剩下的不必旁人说,台上的两名小倌已经演出来了。

    此后两人归于陌路,少年心里逐渐将仙君放下了。而仙君,此生囿于情爱,被少年耽误了一生,五年之后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上面演仙君的小倌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上戴着面具,低声念着话本上的台词。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宋悯欢怔怔地看着台上,他手中还捧着那一盏红莲灯。窗外的灯火依旧通明,映在他脸上,却又恍惚在此时都变得模糊。

    台上的伶人依旧在唱着,茶盏向上浮着热气,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伸手碰到了一片湿润。

    作者有话要说: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170章

    晚风拂面,带着夜间沾湿的凉意,远处灯火明灭,从远处看像是一条天嵌的银河。

    宋悯欢坐在屋檐上,他手中还捧着那盏红莲灯,从茶馆回来也没有放,一直拿着。夜色辽阔,他捧着红莲灯,指尖碰着红莲的花瓣。

    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客栈里的客人有些还没有睡,店小二在楼下打了个哈欠,有客人去楼下拿酒,还有的在一楼吃宵夜。

    宋悯欢眼角瞟到了一角水墨纹长袍,屋檐上的砖瓦传来响动,他身边多了个人。

    “小子,不进房间里睡觉,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问酒的便是公子岚,公子岚手中提着一坛酒,自己灌了两口,又问他。

    “跟殿下吵架了?”

    宋悯欢:“我与殿下授受不亲,不适合待在同一间房间里。”

    他这般说,平静的看着公子岚,眼中没什么情绪。

    “你真是……”公子岚把酒坛放下来了,看向他捧着的莲灯,“去逛夜市去了?买莲灯为何不放。”

    问完公子岚又顿了顿,“殿下这次过来也是因为你,他终归是放不下,从军营赶过来,生怕你有事。”

    公子岚:“你莫要跟他置气,若是你不在,他怕是也不会安心。”

    “赶紧回去吧。”

    宋悯欢听完了,对方絮絮叨叨那么多,他“嗯”了一声,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想一个人待着,”宋悯欢,“你若是再说话,我就要换地方了。”

    “那我不说了,你在这待着,”公子岚提着自己的酒坛站起了身,懒洋洋道,“倔驴,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人很快走了,屋檐上只剩下宋悯欢与洒满的月色,月色满银,他这么一坐便是一夜。

    到了天色尽头大亮,他才起了身,那盏红莲灯被他捧着放进河里,他看着河灯一路瓢远了。

    天边亮起来,客栈里店小二已经开始忙碌,有客人下楼,他们开始了新的一天。

    宋悯欢在一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店小二认出来了他是二楼的客人,到了他身边。

    “公子,可是下来用早膳的?”

    宋悯欢点头,问道:“可有红豆粥?”

    “有的,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盛。”店小二麻利的端着托盘去了后厨,没一会就端上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

    粥碗放下来,还有糖和羊奶,这两样都可以放进红豆粥里。

    宋悯欢什么都没有放,他把一碗红豆粥慢慢的吃完了,吃完之后放下了勺子,一楼客人多了起来。

    长乐和公子岚也下来了,见到了他,长乐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看看他桌上的粥碗。

    “我们今日还要赶路,走吧。”

    公子岚开了口,他们从客栈出去,外面鹤马在梧桐树下停着,见了他们出来,鹤马从鼻子里喷出来气,前蹄扬了扬。

    他们三人坐的是同一辆马车,公子岚在外面,车里就只剩下他和长乐两个人。

    角落里燃烧着兰香,宋悯欢的目光落在那一角香炉上,八角蟾蜍熏炉,有烟雾袅袅而出。

    长乐:“昨天一夜没有回来,可是还在生气?”

    宋悯欢摇摇头,茶几上放的还有小点心,不知是谁命人送来的,都是红豆做成的糕点。

    “我并没有生气,殿下不必多想。”

    宋悯欢这般说,又轻声问道:“殿下,可听闻过十二夜之门?”

    “未曾听闻过,”长乐道,“只听闻过十二柱大妖,他们在无尽深渊之底,许多年前被一众神祇亲手封印。”

    “那殿下可认识……君月奴?”

    长乐对上对面青年的眼睛,那是一双茶色般剔透、十分好看的眼睛,像是融进了盈盈秋水。原本眼眸中应当无比温柔,此时青年眸中却一片冷漠,看着他比前几日还少些温度。

    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却又让他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未曾听闻过君月奴,”他开口,“我只知圣君僭越。”

    “圣君僭越出自汝泷族,原先是神祇后人之首,后来汝泷族湮没,他也随着一同消失了。”

    “善善,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人开了口,原先心中还有些阴郁,对上青年的那双眼,阴郁一扫而空,语气下意识的便温和了许多,到底舍不得冷落对方。

    青年再怎么对他冷漠,他也做不到同样的这般对待青年。

    窗外客栈在他们身后远处,他们出了城门,马车行进了漫漫黄沙,滚滚黄沙在远处散尽。

    接下来青年的一番话,听得他渐渐的出神,情不自禁地怔然起来。

    “我是随便问问,”宋悯欢轻声道,“我昨日做了一个梦……似乎原先不应当是这般。我不应当出现在殿下身边,应当出现在殿下身边的……是圣君僭越。”

    他嗓音很轻,亦很平淡,诉说着一段无关风月的故事。

    “僭越隐姓埋名,化名君月奴,他加入月隐,建立了十二夜之门,所谓十二夜之门,便是追随殿下的信徒。”

    “十二夜之门里有公子岚、凤鸢、蓝琵琶、连梧、绮夜罗、朔州、白惊堂、晚鸩、淮枳、穆殷……他们原先都是追随殿下的信徒,同样也都是神祇后人。”

    “公子岚与凤鸢一直信仰殿下,蓝琵琶和穆殷随主,连梧绮夜罗、晚鸩淮枳是一方加入,另一个亦然,朔州与白惊堂……若我猜的没错,他们应当是崇尚殿下的实力。”

    “他们一直追随殿下,月隐因此所向披靡,但是好景不长……后来邪咒出现了。他们是神祇后人,每一个人都难逃陨落,邪咒无法可解,他们试图从人族身上找到答案。”

    “为何会从人族身上……因为神祇本身便是从人族信仰之中诞生,他们生于人族的信仰,同样湮没于人族的信仰。”

    宋悯欢眼中一片澄明,像是透过三千年的长河得以窥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