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盈眼眶红了一圈,道:“高三那年。老爷子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他还有个孙子在中国,差人来把人领回去“认祖归宗”,闻雁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小羽他亲爸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季临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闻羽会摆着那样一张深恶痛绝的表情,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同性恋真恶心”。

    他的出生只是他亲生父亲的一场瞎胡闹啊,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啊。——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

    精神已经被压垮至崩溃边缘,结果养父又突然撒手人寰,随那个偏执的亲爸去了。

    为了所谓的爱情就该这么自私吗?还有那个所谓的爷爷,什么“认祖归宗”,去他妈的认祖归宗!明明都不承认闻羽是他的孙子,还在这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嘴脸。

    这些人都把闻羽当成什么?

    “当时他精神状态很差,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被老爷子硬带去法国也没任何反应,他在法国也吃了不少苦。”钱盈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角,“后来又被带去看心理医生——”

    季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堵了块石头,尖锐的边缘卡住喉腔,划开腔壁,又疼又堵。

    手机忽然响了。

    季临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接电话。

    助理打电话过来催他:“喂,临临,你跟人聊好了吗?晚上田龚文老师约了剧组的人请客吃饭呢,人都到齐了,我们该过去了。”

    季临嗯了声,挂了电话。

    “我还有事,先走了。”季临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他咳了两声,“谢谢您愿意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

    季临戴上口罩和帽子,闷声道别:“阿姨再见。”

    钱盈看到季临走时脚步不稳,跌跌撞撞,期间还撞到好几个人。

    闻羽还是没打通季临的电话,他熬不住了,换上衣服打算亲自去找人,谁知开门就看到季予站在门外。

    “你……”闻羽有些诧异,“怎么会在这?”

    “找你有话说。”季予双臂交叉抱胸,面色不善地看着闻羽。

    闻羽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我这个变态哥哥要知道自己弟弟暗恋对象的住址很难吗?”季予眼睛眯起来。

    闻羽一愣。

    “上次你在我家被我妈打了一巴掌……不好意思了,我当时不该在家里说那些。”季予叹了口气,“她只是见不得季临受委屈。”

    “没必要道歉,她应该打的。”闻羽说,“我也活该。”

    季予凝视闻羽片刻,脸色沉了沉,“不过有一说一,我上次还有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

    “你要是不喜欢我弟弟,就不要去招惹他,他是个容易认真的人。”

    季予的语调很平,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他不是在给闻羽忠告,是在给他警告。

    两人对视片刻,闻羽忽然道:“谁说我不喜欢他?”

    季予愣住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闻羽关上门,“我还有事,要是没其他要说的话,我就先走了。”

    季予嘴唇蠕动,半晌没蹦出一个字来。

    “没话我就走了,再见了,哥。”闻羽绕过他,匆匆离去。

    季予猛地一回神,转头就嚷:“谁他妈是你哥?!”

    田龚文请剧组人员吃火锅,一包间的人都热热闹闹的,只有季临一个人精神恍惚,脱离他们的世界。

    从踏出咖啡馆的那刻起,他的魂就丢了,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钱盈说的那些话。

    他太震惊,以致于反应有些迟缓。

    助理扭头看到季临盯着盘子里的菜发呆,眼睛通红,她吓了一跳,急忙问:“临临,你怎么了?”

    季临回过神,眨巴一下眼睛,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了,“……什么?”

    助理忙给他抽了张纸,一脸担心:“你,你怎么了?”

    季临本能地抹了下眼睛,心脏终于后知后觉地疼起来,疼得喘不过气。

    有人给他夹了块牛肉片,他顺势夹起来就吃了。

    “诶!那是辣的!”助理没拦得住他。

    季临猛地咳嗽一声,辣得满脸通红。

    帮他夹菜的江益吓了一跳:“哎哟,你吃慢点。”

    “他吃不了辣。”助理解释说。

    季临呛得不停咳嗽,他抓起手边的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他觉得味儿不对,但舌头莫名其妙又贪恋酒精的味道,便一口气饮尽。

    “诶!”助理又没拦得住,“那是别人的酒!”

    “没事,那杯酒我还没喝呢。”陈枫榆满不在意地笑笑,“小年轻,让他喝。”

    助理哭丧着脸:“他喝不了酒的,一杯就醉。”

    季临一吃不了辣,二喝不了酒,今天倒好,两样全占齐了,一张白净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红晕,直至变得爆红。

    助理手忙脚乱地给他倒白开水。

    “闻羽今儿怎么没来?”有人问了句。

    田龚文道:“我叫他了,他说不爱吃火锅,就没来。”

    “将雨老师太独了,酷得要命。”

    众人闻言笑起来。

    季临伏在酒桌前,酒意来势汹汹,已经迷醉了他的心智。

    闻羽找不到季临,拿出手机做最后的挣扎,他给他打了通电话,电话提示音响了几秒,竟然通了。

    “喂?”闻羽语气急促,“你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季临没有声响,但能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喂?季临?”

    闻羽听到季临呜咽了声:“学长……”

    他一愣。

    而后抽抽噎噎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呜呜…学长,对不起呜……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不该不理你呜呜呜,嗝……我有话要跟你说,呜…咳咳……”

    季临边哭边吸溜鼻涕,还不停地打酒嗝。

    闻羽心里一紧:“你在哪呢?!”

    季临这边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刚才还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的季临,此刻突然哭得一抽一抽的。

    众人一阵惊慌。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声:“喂?是闻羽啊?我是江益,季临他喝多了,胡言乱语呢。”

    “你们在哪?”闻羽问。

    江益报了个地址。

    闻羽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助理正扶着季临从包厢里走出来。

    “将雨老师!”助理看到闻羽眼睛一亮。

    季临撒酒疯,嘴里叽叽咕咕地胡言乱语,半句也听不懂。

    闻羽忙扶住他,皱眉:“怎么喝成这样?”

    助理苦笑:“就喝了一杯,他喝不了酒。”

    “我送他回去。”

    “不用了。”助理摆摆手,“我一个人就行。”

    “我送。”闻羽态度强硬,兜着季临的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你把他的住址告诉我。”

    “……那好吧,麻烦你了!”

    季临住在市中心的一所单人公寓里,闻羽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扶到屋里。

    季临一回屋便倒在了沙发上。

    闻羽给他倒了杯水,俯身拍拍他的脸蛋,轻喊:“季临,季临。”

    季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眸朦胧不清。

    闻羽扶着他坐起来,正要给他喂水,脖子忽然被他一把搂住,闻羽毫无防备,手抖了下,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学长……”季临软绵绵地喊了声。

    闻羽喉咙一紧,喉结不由得滚了滚,他下意识扶住季临的腰侧。

    季临嗓音一哽,微微起身,嘴巴贴近闻羽的耳朵,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学长,我还喜欢你。”

    闻羽扶在季临腰侧的手猛地收紧。

    被抢先了啊。

    季临的腰特别纤瘦,感觉稍微再一用力,就会被他握碎。

    “我还喜欢你的……”季临紧紧搂住闻羽的脖子,说话时嘴里带出的热气一阵阵地扑过来,“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季临松开闻羽,重又躺回沙发上,目光涣散地看着他,“特别喜欢,超级喜欢,无敌喜欢。”

    闻羽觉得自己的心快炸开了。

    季临仰躺在沙发上,抬起双手揽住闻羽的脖子,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我恨死你了,真的是恨死你了……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我非要喜欢你啊,为什么只有我跟个白痴一样,为什么你不喜欢……”

    季临的声音被堵回了嘴里。

    闻羽俯身吻住了他。

    一并堵住的还有季临空落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