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脸望向天花板。

    钟予,因为她的死, 是痛苦的。

    良久。

    她盯着墙角那一处雕勒出来的花纹,复杂而缓慢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仰着头,苏蓝盯着天花板,不知道盯了多久。

    忽地,身侧响起一阵衣物的窸窣声。

    苏蓝转眼,发现是钟予醒了。

    -

    钟予醒来的时候,脸颊都是冰凉的。

    身体也是冰凉的。

    眼尾很烫,带着没有流干的眼泪,灼烧着他。

    躯体麻木不堪。四肢的力量都在透支。

    他慢慢地,勉强从地毯上支起身体。

    窗外的月光洒在了他身上的衣服上。

    漆黑的丧服,沉沉地像夜色,盈着那冷白的月光,说不清地朦胧又冰凉。

    钟予垂着眼,怔怔望着交界的那一处,看了很久。

    他的意识模糊又薄弱,像是轻飘地浮着,落不到地面。

    月光与现实的交织线变得朦胧不堪,钟予感觉自己顶在胸口的痛感慢慢地变钝,刀口变得钝,切割下去的时候也在变钝,痛感没有减轻,只是变得缓慢。

    一下。

    一下。

    缓慢地,钝钝地。

    心脏每次的跳动,像是在被钝刀缓慢地凌迟。

    但他又好像感觉不到痛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绒毯上,晕出一片深色。

    钟予好像也感觉不到自己在落泪了。

    他站起身。

    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需要扶着栏杆。

    脚步都很轻,脚步都在飘,他好像也踩不到地面,一切都虚幻地让他迷茫。

    ……是真实的么?

    他现在看到的……是虚幻的么?

    钟予已经分不清了。

    他凭着本能,任由它驱使着自己动作。

    下了楼。

    推开门。

    进到厨房的时候,他打开了灯。

    没有人的家里空空荡荡,又冷清地出奇。

    打开的灯,在屋外的走廊地上晕出模糊的圆弧,昏暗之中,又像是梦境。

    拿出食材切菜的时候,刀很利,泪水落在砧板上,模糊不清。

    他还是切到了手。

    创可贴还被放在上次的位置,他打开柜子找出来,拆开一个,轻轻缠在伤口上。

    微弱的刺痛,像是被细密的小针扎着。

    没有被好好包扎的伤口里鲜血涌出,又被阻碍,在创可贴的边缘染上淡淡血色的红。

    钟予低下头,失神地看着自己被创可贴缠绕的食指。

    他缠得不好。

    但这样,苏蓝应该不会发现吧。

    他咬了咬唇,不那么确定。

    他走回台边,台面上还落着他的血迹。一滴一滴,殷红色圆形的边缘溅落出去,像是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也滴在了砧板上。

    钟予站住了。

    他看着那一串落下的血迹。

    要重新做。

    他无措地想着。

    他抿着唇,眼睫都在颤抖,他将沾上他血迹的东西全部扔掉,又取出来新的。

    带着伤的食指用力抵上食材,他感觉不到疼。

    他需要快一点……

    钟予重新切着菜,这次他很努力小心了,没有再切到手。

    苏蓝会等急么?

    落下刀的时候,他慌张又恍惚地想,泪又滚下来,落到唇边,苦得发涩。

    她很少,很少才会回家。

    他不想让她等。

    他很少,很少,才能见她一面。

    如果这次见不到,下一次……

    下一次……

    盖上盖子。

    钟予站在台前,垂下眼。朦胧的蒸汽让他的视线都模糊了。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

    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不想要下一次那么远。

    他一直想要见她。

    他好想她。

    好想多见一会儿她。

    多见一秒也很好。

    能在她身边多呆一秒,就很好了。

    他就会很快乐了。

    她难得回来。

    他不该……不该让她等的。

    ……都怪他。

    都怪他切到了手。

    才需要重做。

    钟予抹掉脸上的泪水,睫毛还带着湿濡的潮气,他咽了咽嗓子,加快了手下的速度。

    他会小心的,他不会再犯错了。

    他不该犯错的。

    他不想……

    不想让她等。

    ……

    钟予端着做好了的粥,手都在失力,但他还是努力地端好了,慢慢地上了楼,慢慢地进了餐厅。

    餐厅的桌子很长。

    苏蓝和他,总是客气又疏离,分开坐在长桌的对面。

    他们很多时候都不会聊天,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用餐,甚至除了简单的问候,并没有别的任何一句话。

    但他坐在她很远的对面,隔着蜡烛的火光,和刀叉清脆的声响,钟予也觉得幸福。

    在这样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时候,他才能稍微长一点时间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