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平稳而缓慢。

    药瓶倾斜,咕噜噜只滚出来一颗药。

    那颗药片静静躺在瓶盖里,被钟予拿在手中。

    他垂眼看着它。

    苏蓝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

    她盯向他的脸。

    她好像蓦地知道了为什么自己感到了不对劲。

    钟予……太平静了。

    他太平静了。

    他甚至没有再流泪。

    那张淡漠的漂亮的脸,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有。

    只有平静。

    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是一个哭了一整晚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吗?

    苏蓝忽然想起,她只在一种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父亲重病弥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语调平稳地叫来了医生,说出了安乐死。

    ……即将要接受死亡的人。

    苏蓝后退了一步,被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惊愕住了。

    不会吧……

    她又看向了他手中的那片药片。

    霎时,有无数个细微的小点在她脑海中连接成线。

    钟予喜欢她。

    他在她死后去拿了药。

    他在她葬礼结束之后遣散了所有佣人。

    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瓶。

    白色的药瓶里,只有一片药。

    ……

    苏蓝眼前,浮现出当时她看到钟予在小白楼拿到药之后,那脸上淡淡柔和的神情。

    ……钟予喜欢她。

    问题是……

    他喜欢她到什么程度?

    苏蓝僵直地定在原地,当她看到停落回来的蝴蝶的时候,她没有在意它消失,上前几步径直问出了声,

    “钟予——你知道钟予要干什么吗?”

    蝴蝶只是静静地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待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被晨曦照到的地方,几乎隐没在昏暗之中。

    “是我想的那样吗?”苏蓝追问,声音急厉,“是我想的那样吗?”

    蝴蝶依旧没回答。

    苏蓝转过身,她震惊地看着钟予的侧影,胸口都在发麻。

    不至于吧……?

    应该不会吧?

    钟予,他不至于,为了她……

    看到他拿起药片,抬起手,苏蓝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都没想,走上前,下意识就要去抓他的手。

    “钟予,你冷静点,你!……”

    手穿过去,抓了个空。

    苏蓝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灵魂状态,第一次让她感觉到茫然。

    她又一次上前,试探地伸手。

    “钟予……?”

    探出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依旧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抓到。

    苏蓝重重退后几步,靠在背后的橱柜上,感觉一阵失神。

    她眼前,钟予那张漂亮的侧脸,平静地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很久的人,只是在平缓地执行最后的一步而已。

    甚至在微弱的晨光之下,他的唇带着嫣红的色泽,是漂亮饱满的玫瑰色。

    他轻轻张开唇,捏起那片看上去极其普通的药片,送到了唇边。

    钟予那密长的睫毛敛下,他看上去竟然是平静而柔和的。

    苏蓝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觉得胸口都滞住。

    钟予要寻死。

    她要就这样看着他……死在她的面前吗?

    她要看着钟予死在她面前吗?

    钟予要将药片放入嘴中的时候,苏蓝突然感觉到一阵失力,她疲倦地别开了脸。

    低哑地,她对昏暗中的蝴蝶说。

    “……带我离开吧。”

    蝴蝶展开翅翼,轻轻地振翅。

    于是下一刻的黑暗笼罩下来,将她的意识抽离开来。

    所有的色彩在她眼前消失,一丝一丝抽离,浓稠卷动起来,又像是混沌起来的大片大片的彩色的亮片,漫天散落而下。

    彩色亮片纷飞之中,苏蓝恍惚想起了在他们的婚礼上,她跟钟予在神父面前说过的誓词。

    “……无论生死,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钟予……原来是真的这么想的么?

    ……

    -

    “叮咚——”

    门铃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钟予手送药的动作蓦地顿住。

    绿眸抬起,他微微眯起眼。

    脸上柔和的神色消退下去,反而是一种隐隐的不悦。

    将药瓶收好。

    他打开门的时候,见到管家小心地鞠着躬。

    “少爷,我知道您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您,但是……”

    管家往旁边让了几步,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门前来。

    “钟先生。”

    舒律师脸上带着苍白且勉强的笑。

    “抱歉这么早打扰了。但事情有些急,我需要钟先生您的意见。”

    钟予并没有让人进去,神色不变。

    他的眼神冷淡。

    “……关于什么。”

    “关于这个。”

    舒涵良递来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