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倒比元宵节更欢喜人了。从前百姓寒暄,开头说的是“汝食否”,自延州归,便改成:将军归否?

    正月十八,谢家军班师归京。

    这是李祐寅亲自点的将,他高兴得几夜未合眼,特着通天冠服躬亲相迎,众臣及家眷皆穿朝服来接。

    官家亲自来迎武将,对于武将而言是极高的荣耀了。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回,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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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楼上风大,吹得赵敛睁不开眼。听说谢家将来了,他顾不得寒风,在宣德楼上看那浩浩荡荡的班师队伍。

    “我听闻谢大将军长相似鹰如狼,气势同排山倒海一般,还未交战便已经吓退敌军了。今日一见,也未必是传闻如此!”

    说话的是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纪阔之子纪鸿舟,前几日他贪玩摔了马,崴到脚踝,走路不便。今日迎将,多亏有赵敛扶着,不至于摔倒失态。

    赵敛搀着他,顺势就看向他所说的谢将军。

    只见谢祥祯头戴虎头兜鍪,一袭金光铠气势凛然,铁甲之下确实不是如狼似虎长相,不过严肃些,不苟言笑。他并不摆架,频频同百姓抱拳,引更多呼声。

    “武人,又不是恶鬼,哪至于那般凶神恶煞?”赵敛轻笑,“都是凡人,只要是人,都不会一眼就把敌军吓退,真的是夸大。”

    纪鸿舟颔首,又说谢祥祯身后一双儿女。

    最先提的必是谢忘琮。谢忘琮是大周唯一的女将军,难免叫人多好奇。纪鸿舟指着人群里那个女将说:“左边的便是谢忘琮,你瞧她如何?”

    赵敛见那女将军,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夸道:“巾帼不让须眉。”

    纪鸿舟又说:“旁边那是谢承瑢!你知道传说讲他如何吗?”

    “如何?”

    “传闻说谢承瑢少年老成,明明十五岁,却有三十岁体格;还传他说话如何老练,打仗如何精湛,在战场嘶吼一声,能吓退数千精兵!我想象他的模样,大概也同谢祥祯一般是虎狼之相,凶狠暴戾,望而生畏。可今日一见……”

    今日一见,哪是什么三十岁模样,那狰狞头盔之下分明是一张青涩稚嫩的少年目,双眸清澈,神色炯然。面对此阵仗,甚至还有几分受宠若惊,总是微低眉俯首表谦逊;行路之间,他有时抚摸马鬃,有时怯眼望人,对视上了,便点头微笑,匆匆避开。

    笑得情真意切,如春风拂面、青雨撩人。不像武夫,像儒生。

    赵敛眯起眼仔细瞧了,才说:“长得不错,这样的长相,不像是虎啸模样。”

    “我觉得也是!哪有人真的能一嗓子就吓退人呢,是吧,二哥?”

    官家看得高兴,也不讲究什么君臣礼节,直接从宣德楼下去见谢祥祯。官家下楼,臣子们自然不能干站着,都跟着官家走了。

    长队伍里,一言不发的有,窃窃私语的也有。赵敛同纪鸿舟就是窃窃私语的,挨着身子说话。

    “这架势,这气派,除了他谢家,再无旁人了。”纪鸿舟说。

    赵敛无声笑了半晌。

    “你笑什么?”

    “谢家该此荣光。”赵敛真诚说道,“延州三十多年流离在外,如今回来了,为何不乐?”

    “你说得也是!”纪鸿舟替自己辩解一番,跳步下台阶,又说道,“我只是感叹!做武将到此份上,如若是我,万千功名利禄都不要了,官家赏识我足矣!”

    赵敛勾着纪鸿舟小臂,搭手护他跳台阶,忽又听他说:“我听说这个谢承瑢武功了得,胆识也不错,一会儿可不得被官家亲封个少年将军?”

    “又如何?”

    “他跟你一样大,你还在读书习字,他已经做将军了!”

    纪鸿舟知道赵敛最要强,原因无它,正是虎父无犬子。

    大周文首颜辅仁,武冠赵仕谋,中流砥柱,缺一不可。赵敛便是当朝太尉赵仕谋的次子。

    亲父都如此了,做儿子的岂能不想青出于蓝?可还未有所成就,突然冒出来一个谢承瑢,同岁却比他先迈一步,他肯定不甘落于人后。

    果然,赵敛不笑了:“这番赏赐是谢承瑢应得的,我不艳羡。我也不需要艳羡任何人,将来我亦能有所成就,只是早晚,何必急于一时。”

    纪鸿舟拱手作揖道:“二哥说得是,日子还长,功名如何,走着瞧。”

    上京城暖阳高照,方雪霁,又出日光,遍地积雪皆融。

    谢家三将刚刚下马,正要拜见君上,却被李祐寅伸手拦下来:“我等谢卿许久。繁文缛节不必行了,你是功臣。”

    谢祥祯还是率子女拜君:“臣等参见陛下,愿陛下洪福齐天,长乐无极。”

    从前李祐寅提拔谢祥祯,自小兵到大将,没有苛待。他知道谢祥祯有一双儿女,为表宠爱,特赐名“忘琮”、“承瑢”,换改旧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