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敛闻见浓郁的梅花香气,从远及近跑来,至跟前,竟然完全闻不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不仅是场景,连人都很熟悉。

    他们应当没有见过吧?好像没有。正思虑间,就和谢承瑢碰上了。

    二人相顾,皆愣了半晌,谢承瑢才作揖说:“赵二公子。”

    赵敛随即作揖:“谢官人。怎么了?”

    “我的灯堵住了。”谢承瑢说。说完,便急匆匆到岸边拨灯,一定要亲眼看着灯下岸飘走了,这才放心。

    谢忘琮也从梅花处过来,拱手作揖,再去问弟弟:“好了吗?”

    “好了。”谢承瑢起身,他衣摆落到水里,沾染潮湿,随意踢了一脚,轻松道,“是被石头挡着了。”

    不知为何,赵敛总想盯着谢承瑢看,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谢承瑢说的那句“我的灯堵住了”。

    灯堵住了,灯堵住了。

    灯放完了,什么都了了,瑶前问他:“二哥,回家去了?”

    “走吧。”赵敛准备往回走,刚踩上岸边的台阶,又忍不住回头看。他看见谢承瑢的花灯终于顺利地飘走了,没有再被石头堵住。

    瑶前问:“二哥看什么呢?”

    “哦,我看人家的灯呢。”赵敛回过头,没再看了。

    而谢承瑢有意望着赵敛远去的背影,他衣摆上的湿气沉重,差点儿又把他牵到水里去。

    天纵之才,太尉之子。大约就是赵敛这个模样的。

    **

    走到东门大街,那梅香隐约又现,赵敛转身寻找,没有梅,也没有人。

    “二哥找什么呢?”瑶前不解。

    “你闻到了吗?”

    “酒香?”

    “蜡梅。”

    瑶前说好像闻到了,可能有,但未必有。

    赵敛觉得是他们幻嗅了,东门大街两边不种梅花,哪里闻来的蜡梅?只是这蜡梅之气实在深刻,自离了朱雀河岸就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二哥要赏蜡梅吗?”瑶前问。

    赵敛摇手:“不了,太困,我要回家睡觉去。”

    今日多繁忙,他身思俱疲,哪有闲心再去看梅花。正好回家休息,明日一早还要上学,不得空。

    太尉宅甚远,赵敛难得走一路无言,瑶前爱热闹,便不停和他说话。

    先说起谢承瑢,瑶前觉得巧妙:“原来谢家两位小将军也是来祭母的。”

    “是。”

    瑶前又说:“今年蜡梅香呢,我也闻到了。”

    “嗯。”

    赵敛没有在听瑶前说了什么,答得也敷衍,因为他脑子里总飘来“我的灯堵住了”这句话,真是奇怪。

    等到了家里,他还是会闻到蜡梅香味。他以为是家中人偷偷种了蜡梅,四处寻找,也没落个踪影。后来不闹了,乖乖背书,还没背完就困到不能自已。

    瑶前见状,便替他更衣,要他睡觉。

    赵敛展臂脱衣,解开腰带,方脱下厚外袍,几朵蜡梅就从他衣服中跑下来,坠落在地。

    难怪总闻到香味呢,原来是梅花藏到他衣服里了?可赵敛百般回想,什么时候就躲在他衣服里了,还从未察觉?

    瑶前也笑:“或许是娘子送给二哥的呢,香喷喷的,是春天要来了。”

    赵敛低首望梅,蹲下身去捡,捏在手指间,细细闻了,说:“蜡梅堵住了。”

    “什么蜡梅堵住了?”

    “就是蜡梅堵住了啊,跑到我衣服里去了。”赵敛笑笑,又去闻花。

    蜡梅狡猾,若是粗略地闻,便有暗香;如若认真去闻,反而香气渐散,一点闻不到。

    梅花如此,人亦如此。

    不知道为何,赵敛想起那丛梅花里的谢承瑢,手压梅枝,指尖氤氲气息,连容貌都沾染了梅香。

    ***

    深夜里,崇政殿偏殿,太尉赵仕谋及宰相颜辅仁趁月色入宫面见太后。

    正有冷风呜咽,崇政殿却温暖如春,辉煌烛火相映。

    殿中立一面屏风,隐约间可见贵妇人端坐椅上,端庄持重。

    “请太后安。”赵仕谋与颜辅仁齐行拜礼,朱太后免其礼,便说起今日宣德楼迎谢家事。

    朱怀颂对二位臣道:“如今谢家深受官家宠爱,又加之西征复延,更是风光无限。只是,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荣光越甚,心越贪婪。武将拥兵自重后果如何,前朝皆有血鉴。我活着便还好,若我哪日归天,最担忧官家看不清,将来受人胁迫,江山易主。”

    听罢,赵仕谋恭敬说道:“回太后,帝王策,亦是制衡策。官家正值壮年,又有雄心抱负,是好事。”

    “这正是我所烦忧之处。”朱怀颂叹息,隔着屏风用眼勾勒出赵仕谋的身形,哀道,“官家要制衡,势必用谢家牵制赵家。太尉受牵连,我忧心赵家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