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敛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道:“阿昭!”

    “怎么了?”

    “我要是死了,你还和我葬在一起吗?”

    谢承瑢说:“你不会死的。”

    赵敛还是问:“我若是死了,你会不会和我葬在一起?”

    谢承瑢知道赵敛在担心什么,他说:“会,我会和你葬在一起的,你要放心我,你永远地放心我。”

    谢承瑢走了。帐子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又被放下。

    赵敛见那片晃动的门帘,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抓起放在地上的、裹着纸的包子,流泪塞进嘴里。

    **

    崇政殿。

    方才有察子来报,说赵敛果真于殿前司与谢祥祯起了冲突。李祐寅听了并不觉得意外:“谢承瑢呢,去拦了么?”

    “去了。”

    “好啊,继续盯着吧。”

    待察子走了,李祐寅继续去翻那些替赵仕谋求情的札子。他心里恼火,连札子都看不下去了。

    一旁韦霜华见了,说:“茶凉了,臣为官家再倒一杯。”

    “不必倒了,我不想喝茶。”李祐寅侧过脸望着韦霜华,说,“朝里面有许多人都在为赵仕谋求情。为什么呢?我以为,我已经撤走了他所有的心腹。”

    韦霜华说:“臣以为,太尉为先帝旧臣,历三代,多少是有些威望的。”

    “威望?”李祐寅冷笑,“这些臣子不知好歹,还要我把话说得如何明白?”

    韦霜华欲语,却犹豫住了。

    “你有话要说?”李祐寅端详他,“也是了,赵仕谋被打进御史台狱这件事,我还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呢。你怎么想的?”

    “臣不敢说。如若官家偏要臣说,臣不得不说。”

    “我准你说,你说吧。”

    韦霜华俯身说:“臣以为,皇后殿下说得有理。”

    李祐寅挑眉:“什么皇后,她被废了。”

    “是,臣以为徐娘子说得有理,谢同虚官人说得也有理。”

    李祐寅不语,一直用手指敲着书案。

    韦霜华说:“太后仙去尚未过一年,尸骨未寒,官家行此大狱,实在是不妥。是非如何先不论,现在朝中民间多有议论,依臣所闻,贬多褒少,对官家并不利。”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在背后指着骂我。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太尉私藏甲胄,难道这也是可以原谅的?那如此,国家修法是为何?是做给人看的么?”

    “律法无情,执法者却可有意,这是先前齐官人拜相时说的。官人说要把大周变成一个有情的王朝,可现下,大周又无情了。”

    李祐寅颇有些不屑:“齐延永走了,朝中又换新相,当然不同了。”

    “其实朝中所吵不过‘忠奸’之论。太尉这四十年的所有功绩都不抵一套来历不明的甲胄,其实甲胄如何是其次,官家对太尉的信任,也绝不会因为一套甲胄而崩塌。一套甲胄,不足以定太尉谋反之罪,却足以让官家借口把他拿下。与其说是太尉要谋反,不如说是官家要借刀杀人。”

    韦霜华低头再拜,“臣失言了。”

    李祐寅许久都没说话。他环视殿中,看见王求恩等一众内侍,又望见崇政殿里摆放得整齐的书。

    他笑了两声,问:“借哪把刀,杀哪个人?”

    “借甲胄,杀太尉。”

    “放肆。”李祐寅压着音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借甲胄,杀太尉’,你知不知道这六个字能让你死多少遍?”

    第112章 三五 履薄冰(二)

    韦霜华扑通跪下:“臣比所有人都在乎官家,不想见旁人笔罚口诛。臣能猜出官家的心思,朝堂之上的人自然也猜得出,只是不说而已。有一道帘子挡在官家和群臣之间,没人想拨开,也没人敢拨开。”

    李祐寅转着手上的玉珠:“你继续。”

    “臣以为,如若真的处死太尉,朝中必生大乱。太尉为武将之首,若官家处死太尉,或有武将借此起兵,如均州雄略军,地远难驭,是心患。”

    “倘我一定要处死赵仕谋呢?”

    “天下是官家的天下,处不处死太尉,都是官家说了算。可处死之后的后果,官家应要思量。官家,杀一个人容易,挽救民心并不容易。”

    李祐寅笑说:“我不需要任何思量,天下是我的天下,处不处死他,是我说了算。我能给代议恒兵权,也能收他兵权。你看他敢造反吗?至于口诛笔伐,如今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么?”

    “臣知道,是臣妄议朝政了。”

    李祐寅放下玉珠:“你知罪么?”

    韦霜华叩头说:“臣知罪。”

    “你知罪,”李祐寅无奈叹息道,“罚你再去为我换盏新茶吧。”

    韦霜华说:“官家,宦官不得干政,您应当治臣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