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瑢坚定地说:“天子,当顺随民意。”

    “民意。”颜辅仁好像忽然明了了,他抚上谢承瑢的肩头,“同虚不做文臣,真是太可惜了。你若是从文,也许我能教你,做你的先生。”

    “现在教我也不晚,相公。”

    “晚啦,太晚了。”颜辅仁艰难地闭上眼,“同虚,我一见到你就想起我那个已经走远的学生。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见到你呢?为什么,他不能活着见到你。原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天也,是命也。”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2]:出自《吕氏春秋·贵公》。

    颜相公一共就俩学生,已经死去的文康太子,还有大哥。已经走远的学生就是文康太子啦(就是李祐寅的大哥)。

    第115章 三六 将相别(二)

    赵仕谋的头发全都白了。

    他躺在破烂的稻草席上,手脚都被锁链锁住了。他的血盖在身上,就像一床血做的被子。到处都是血腥味,走到哪里都躲不掉。

    “进去吧。”乌台狱的狱卒打开门锁,“相公快些,我实在担不起私放人进来的罪责。”

    颜辅仁从袖子里拿出钱来,塞到狱卒手中:“多谢了。”

    御史台狱又安静了,这里除了赵仕谋,再没有关押别人。

    谢承瑢踏进牢门,有些恍惚地看着那边躺着的人,心中疑惑:这是谁?可不能是太尉。但他定睛看去,真的是太尉。

    他倒抽了一口气,呼唤道:“太尉。”

    赵仕谋听见声音了,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缓缓地、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道:“同……虚……”

    谢承瑢被这场景冲击到了,好久缓不过来。他难以置信地走过去,看清楚太尉血肉模糊的身子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太尉!”

    “恭权,”颜辅仁举手而拜,“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赵仕谋反应极慢,许久才应:“培德辛苦,为我如此操劳,头发都白了。”

    颜辅仁与赵仕谋相视良久,默默不言。

    谢承瑢梳理着赵仕谋杂乱的黏着血污的发,一直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傻孩子。”赵仕谋去摸谢承瑢眼下的泪水,轻轻说,“别哭,我最见不得人哭了。”

    “我努力想办法了,太尉,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赵仕谋问:“最近有好好练功吗?”

    谢承瑢说:“没有。”

    赵仕谋笑起来:“累了?”

    谢承瑢说:“不累。”

    “你已经很辛苦了。你是不是……一直在为我奔波?你瘦了,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吧。”

    “对不起,”谢承瑢的眼泪掉出来了,“我没有办法救你,太尉,我没有办法……是我没用。”

    “好孩子,”赵仕谋努力伸手去擦谢承瑢的眼泪,“我年纪大了,也该死了,人总不能一直活着吧?”

    “我希望您活着,长命百岁,一直活着。”

    赵仕谋沉默了半晌:“同虚,不要做不值得的事。你有你该做的事情,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事情奔波,要是把别的东西都丢掉了,那就不好了。”

    谢承瑢流着泪摇头:“太尉对我有恩,我一定要报答您。”

    赵仕谋温柔地看着谢承瑢:“以你自己为重,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不行。”谢承瑢眼泪直流,“这样一点都不行。”

    赵仕谋想摸谢承瑢的手,可是想着自己满手都是血,不舍地再摸了。他说:“做你老师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儿子了。昭儿,阿敛说我应该叫你昭儿。”

    谢承瑢眼泪如同断线:“昭儿也好,谢同虚也好,谢承瑢也好,您想怎么叫我,我都会答应的。”

    “昭儿大了,应该知道我的苦心。没有一点私心是不可能的,希望你好也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赵仕谋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又说:“昭儿,你不必太逞能了。”

    谢承瑢还是说:“我会救您。”

    颜辅仁拍了拍谢承瑢的肩膀:“同虚,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太尉单独说。你先出去一趟吧。”

    “是。”谢承瑢起身,回头望了赵仕谋好多眼。

    等他走远了,颜辅仁才跪坐在赵仕谋面前说:“恭权,今天我来,其实是想问你甲胄之事。这件事从头至尾到底是怎么样的?”

    赵仕谋咽了一口血沫:“平顺十三年元月,我知武烈公战死。八月,先帝怜我心中悲痛,赐了我一副武烈公曾用过的明光铠。”

    “先帝是平顺十三年十一月登基的。”颜辅仁嘲讽地笑笑,“先帝送了一你一套不明不白的甲胄,是拉拢,也是约束。原来先帝早早地就把未来的路都想好了,也早早地框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