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西燕军要玩弄他,各自拿枪刺一道,一道一道划破他的盔甲。

    他的小腿被砍伤了,站不稳,扑通地跪下去。枪滑泥飘走,脱离了他的手心。血从他的皮肉上泻出来,他疼得龇牙咧嘴、青筋骤暴。

    他看不到城楼上的谢承瑢,但他听见谢承瑢说:“请崔公再坚持,我还是不能开门!”

    “不能开门……”崔兴勇真的快没力气了,他用手抵挡着西燕的枪,在血光中,他终于看见谢承瑢的脸了。

    他说不上谢承瑢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轻蔑,又也许是不满,谢承瑢应当最厌恶逃兵。崔兴勇这下才反应过来,让谢承瑢开城门救他,他岂不是成了逃兵?他英勇了一辈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呢?

    “老子……老子七十岁,除了皇帝父母,还从来没为谁跪过!”崔兴勇朝着面前的敌军啐了一口,撑手臂要再站起身。可他的腿脚不听使唤,泡在雨里颤抖。他的手臂上全是血,染了一片红。

    头上的雨越来越大了,他的头鍪不在,水就沿着他的发滚下来。他看见自己散下来的白发,还有地上水坑里他的倒影。

    他是一个狼狈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和昔日他驭马横枪的样子完全不同。

    有枪刺穿了他的肩膀,还没等身体反应过来疼痛,他就已经被长枪掼在地上了。水落在他的眼睛里,他努力挣着,还能看到城上的谢承瑢。

    谢承瑢趴着城墙用力往下看,有水从他头盔上滴下来,似乎坠在崔兴勇的眼中。

    这是他最后一次向谢承瑢求救,可是谢承瑢还是那样冷眼看着他。

    “看吧,你的手下就是不开城门呢!”西燕军在旁边嘲讽崔兴勇,“在秦州这么多年,教出来一个白眼狼?”

    崔兴勇死死盯着谢承瑢,他不想死。

    雨越下越大了,谢承瑢始终没有挪动过脚步。他就站在最前面,冷漠地看着崔兴勇。

    崔兴勇狰狞着脸,血手摸到地上的枪。算了,都是要死的,要能英勇地死了,将来他还是千古流芳。

    “算了,别他妈开城门了!”崔兴勇大喊着,就在此时,一圈西燕人遮住了他望向谢承瑢的视线,无数枪向他捅来。

    “崔公!”

    有一阵巨雷响起,天被闪电劈裂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才有弓兵上城楼,万箭齐发,伴着雨一起冲向西燕士兵。

    谢承瑢的眼愣住了,他极力想去见底下的人,可他能见到的,只有被数十杆枪插成筛子的崔兴勇,还有无数受箭而死的西燕军。

    血随着雨漫上来了,要没过谢承瑢的脑子。

    “崔公……”

    一支飞矢突然从下面窜上来,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

    “谢同虚——!”

    谢承瑢有很久的痴钝,直到他倒在雨水中,鲜血漫成了泊。

    天上的雨掉在他的眼里,他木讷地看着天上的雨。

    崔兴勇死了。他想着,因为他拒开城门,崔兴勇战死在城楼下,战死在他的眼前。

    他感受到钻心蚀骨的疼痛了,就在此刻。

    像要死了一样疼。

    *

    建兴二年,谢承瑢被贬到秦州任兵马钤辖。那时候,崔兴勇是秦州马步军都部署。

    第一回 在秦州见面,崔兴勇和他说:“来秦州,实在是委屈你了。”

    秦州和珗州是一点儿都不能比的。秦州夏日炎热,冬日寒冷,春秋极短。崔兴勇说,他很不喜欢秦州的天气。

    “若说哪儿天气好,还是珗州最好。”

    谢承瑢是珗州人,但很不喜欢珗州。那时候他说:“我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去珗州。”

    崔兴勇大笑:“你还年轻,想出去闯。像我们这样年纪大的,就只想安享晚年了。”

    “崔公应当可以告老还乡了。”谢承瑢说。

    “不,还不能。”崔兴勇无奈道,“我走了,谁来守秦州呢?”

    “人家都说,活得越久,越不怕死。可我却不是。我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崔兴勇折过军营里的桃花,笑说,“同虚,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吗?我在战场打了这么多年仗,每赢一回,就越惜命。年轻的时候没享受过安稳日子,老了之后反而向往起来了。”

    谢承瑢年纪小,不懂他的心思。

    “我有许久没见到我儿子女儿了。我家人多,小孩儿满地跑。我是一个都舍不得啊。”崔兴勇满眼笑意,“我想快点,快点回家。”

    在秦州前两年,谢承瑢生不如死,崔兴勇也当是生不如死。

    日子是完全没有盼头的,守城、打仗,打仗、守城,还要分心镇住底下那些心高气傲的将领。

    软弱就一定会被欺负,即便是身居高位。

    “他们要是对你狠,你一定要比他们更狠!同虚,做武将久了,你会发现,所谓‘仁将’,所谓‘仁义’,只会让别人蹬鼻子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