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些人,杀了那么多兄弟。就是万恶的西燕军!

    “归降吧,若你肯归顺我大燕,我留你性命!”带头的西燕将领拿枪指向程庭颐。

    程庭颐不为所动,干裂的嘴唇慢启:“我绝不归降。”他撑着枪站起来,“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向蛮夷俯首称臣!”

    他又抡枪,却实在是身累心疲。他所有力都软了,打不死人了。

    一杆枪从背后狠狠刺穿他的肩膀,再猛地抽出来。血洒了满地,在那一瞬,程庭颐完完全全失了力气,跪倒在地上。

    他听不见周遭任何声响了,只有他的脑子在响。

    “你爹就是拿一条腿换一件功!你和你爹一样,都没用,都没用!”

    “程庭颐有什么资格封将呢,他就是个窝囊废。”

    程庭颐努力再站起来:“不是……不是窝囊废。”

    “来舞剑吧。”

    “懦夫。”

    “……”

    程庭颐带血的手指抠进泥土里:“不是窝囊废!”

    “快跑吧……”

    “我不是窝囊废。”程庭颐倏地站起身,横过枪挡住数个敌军!

    “谁都不能攻进城,谁都不能!”

    程庭颐拼命把这人往城门外推,他的血如雨般淌在刀上。

    “不做窝囊废……

    “我要做英雄。”

    刃攮进程庭颐的腹背,他吐了一大口血,再也推不动了。

    *

    程庭颐战不动了。

    他身负数箭,又被枪狠狠捅了几遭。

    寒夜来风,吹拂了他鬓间的乱发。

    “纪风临,你以我为傲吗?”

    “我当然以你为傲。”

    纪鸿舟曾无数次拂他的发,也无数次对他说:“我们小苑儿,是这世间最有能耐的人,是我唯一的骄傲。”

    “好像我与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能无所不能了。”他每次都和纪鸿舟这样说。

    现在风又来拂他的发了,好像纪风临就在他的身边。有风在,他真的可以无所不能,真的可以忘掉疼痛。

    程庭颐跪在地上,气力全无,只遥见天上那轮明月。

    今天是上元节啊。他想。

    他就是忽然想到那年的上元了。原来他抽的签是真的,原来那个道士不是骗人的。

    他还能记起来那两盏荷花灯的样子呢,粉白瓣,碧绿叶。还有那天的纪鸿舟,他能想起来纪鸿舟腰后挂的穗子。

    “九千盏荷花灯。”程庭颐哝哝,“对不起……纪风临,我欠你……九千盏灯,九千日夜。”他知道九千是什么意思,九千不是九千,九千是无穷尽。

    为什么不是九万呢?

    程庭颐抬头望着月亮。月亮就在他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它。月亮真圆啊,圆得好像一片湖。湖里有一只小舟,正摇摇晃晃地向他驶来。

    有人端着枪靠近他,伸臂,把枪戳进他的身体。他被刺得向前倾了一回,再也看不见月亮船了。

    “我走了,下回见。”

    他在血泊里看见纪鸿舟了,正在挥手和他告别。

    “下回是什么时候?”

    “下回……”

    血顺着发滴落,他垂下头,痴痴微笑:“没有下回了。”

    他断了气,所有思绪都停了,但风还在拂,发还在拂。

    惠风和畅。

    **

    纪鸿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方才浅眠,又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

    他梦见程庭颐了。

    梦里的程庭颐满身是血,胸口多了好几个窟窿眼,正往外涌血。

    “小苑儿?”纪鸿舟惊得脑子空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程庭颐低头去看胸口的伤,并没有什么在意的模样。他笑着说:“纪风临,我来和你道别了。”

    “道别?道什么别?”纪鸿舟要靠近他,可不论他走几步,程庭颐都离他那么远。

    “你不要吓我,小苑。”

    程庭颐摇头:“我放不下你,有几件事要叮嘱你。”

    纪鸿舟的眼泪掉下来:“不要,你不要叮嘱我。”

    “是我耽误了你,哥儿。”程庭颐羞愧低下头,“若不是我,你可能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吧?是我一直连累你,害得你和你爹爹吵架,害得你不能住在家里,害得你和别人结仇。都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呢?”纪鸿舟又要走向他,想要伸手去抓他的影子。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扶不起来了,一辈子都很懦弱窝囊,他们说得没错,我只会哭。这辈子我做得最大胆的事情,就是同你表明心意。可或许,这也是我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程庭颐看向他,又露出了漂亮的笑容,“哥,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你走了,你去哪?你别走。”

    “我不能不走了。”

    “小苑儿!”纪鸿舟跑着追他,“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