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瑢有点发愣。他眼望到那根白绫,顺着白绫去看刘宜成的模样,却被赵敛挡住视线。

    “别看了。”赵敛牵住他的手,“跟我回去。”

    谢承瑢没有想走,他还是越过赵敛的肩膀,窥视白绫前的刘宜成。

    白绫套上了刘宜成的脖子,谢承瑢看见刘宜成眼里得意的笑容。白绫越拉越紧,刘宜成的脸也越来越红。

    瘆人的惨叫频传,刘宜成的眼睛翻上去,好久都没下来。

    谢承瑢还想留在这里看,可是被赵敛硬拉着走出去。他回头,看见白绫上发紫的脸、根根分明的筋,还有伸得老长的舌头。他怕得缩起肩膀,整个人都冒冷汗。

    “你还看?”赵敛来捂住他的眼睛,“你还看,你害怕还要看。”

    谢承瑢不答他的话,还在听刘宜成的惨叫。

    他们渐渐走,刘宜成痛苦的声音就渐渐弱。快走到大牢门口,声音就听不见了。

    不知道是太远了,还是人已经死了。谢承瑢又要回头去看,但赵敛圈着他,他什么都看不了。

    “他死了吗?”谢承瑢问。

    赵敛轻飘飘回答:“他死了。”

    “他死了……”谢承瑢不知道说什么话,他愧疚地说,“状书,他还没签字画押呢。”

    赵敛叹气,把帷帽戴在他头上,拥着他出大牢,说:“不必签字画押了,你安心。”

    他们走了好远,才出了御史台狱,这会儿要往家里走。

    一路风和煦,月皎洁,连路上的行人都格外温柔。没什么人吵,没什么乐传,只有谢承瑢胸膛扑通扑通震,像鼓一样。

    因为赵敛不许他往回看,他就只能仰头看天上将圆的月亮。

    到这时候,他反而不怨不恨了,他就是怅然若失而已。

    他很失望,失望为什么自己就是一颗棋子,失望自己的一文不值。失望原来自己就是一颗棋子,而珗京不是珗京,是陷阱。

    “阿敛。”他忽然喊。

    赵敛就在谢承瑢的身侧,只伸手,就能牵住他。

    谢承瑢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平静地望着赵敛的眼睛,轻轻说:“我爹,我阿姐,他们都白死了。”

    他要继续往夜色中去,蹚进黑暗里,“西北的八万人也白死了。”

    赵敛跟上他,把他的手捂得很热。

    “有时候我在想,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想不通。”谢承瑢无力地说。

    回首前半生,不过也是“转头成空”而已。还能怪谁呢?要怪,只能怪“皇权”吧。是皇权葬送了一切,是皇权杀了爹爹和阿姐,是皇权,害得那么多人都冤死了。

    “万恶之源是皇权。”谢承瑢说,“在皇权下,我们都是被扒光了衣服的牲畜而已。什么都可以被利用,什么都可以被舍弃,在权势眼中,人和禽,无甚差别。”

    他想了很久,又觉得残酷,“可无论如何,我们都摆脱不了皇权了,永远都逃不掉。”

    “再等等我,”赵敛恳切说,“再等我一阵,我就带你逃走,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昭昭,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真的吗?”谢承瑢只当他在哄人了。谁能摆脱得了皇权的束缚呢?他们都逃不掉的。

    *

    崔伯钧得知皇后要在今日赐死刘宜成,连夜跑到御史台狱来看。

    他刚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两个狱卒抬着席子出来。

    “崔管军。”

    崔伯钧拦住他们,问道:“这死的是谁?”

    狱卒们面面相觑,说:“是原御史中丞刘宜成。”

    “什么?!”崔伯钧恨得捶拳,“当真死了!”

    “皇后殿下懿旨,我们怎敢不遵呢?人才死没多久,现在要出去挖个坑,把人埋了。”

    说罢,这两个狱卒挤着要出去。

    崔伯钧望着席子里苍白的脚,顿觉满身无力。

    刘宜成死了,他没有退路了。如果现在不拿到殿前司的兵权,妖后辛氏只会更加歹毒地对付他!

    趁着夜还没深,他匆忙到宫门外,想求见李祐寅。

    第236章 七二 万象敛光(一)

    李祐寅病得比前几次都要重。早晨他还能坐起身说话,到傍晚就昏迷了,怎么唤都不醒。

    他一病倒,没人再提东宫小红的事儿了,此事竟然就这样不了了之。

    辛明彰知道李祐寅活不长了,急宣长公主李思疏进宫,不得有误。

    中秋前夜,李思疏和赵敬一起坐在马车上,有时掀开车帘去看头顶那轮将圆不圆的月亮。

    “官家病成这样,你为什么没有眼泪?”赵敬冷不丁问。

    李思疏漠然看他:“见到你,自然就没有眼泪了。”

    她头上还戴着赵敬送她的珍珠簪,倒不是因为喜欢才戴。谁让她是赵敬的正妻呢,赵敬若不送、她若不戴,朝里又有人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