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手中握着刀柄,刀刃洞穿子桑君晏的心脏,鲜血顺着刀柄濡湿手指。

    子桑君晏的下巴支在祂的肩上,身体彻底放松的靠着,耳边极轻的声音,从来寡欲冷静无动于衷,第一次像是倦恹:“好疼。”

    冶昙怔然:“痛,是人才会有的。”

    祂就不会痛。

    一旁撑着伞的小熊猫,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它好像确信子桑君晏不会死在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阻止也没有惊讶。

    冶昙看着它:你不生气吗?

    天书:【是假的呀,冶昙不是伤害主人的坏人,我记得很清楚哒。】

    可是,子桑君晏记不清楚了。

    是祂找到的理由,让子桑君晏不清楚的。

    冶昙:“我只是想……”

    只是想,那处沉睡的雪谷,子桑君晏能一起。

    他是暖的。

    冶昙眼眸垂敛,无声叹息,眉睫下微微放空的眸光,恹恹低靡:“怎么从这里出去?”

    【只有主人自己知道,主人想出去就能出去。】

    “……没人能出去,谁都出不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脑海深处的幻觉。

    冶昙:“你听到了吗?”

    天书:【什么?】

    小熊猫一无所觉。

    “……无间因果无边苦海,就算是郁罗萧台主人来了,也要发疯,没人能走得出去,没人能例外。”

    冶昙:“没人能例外吗?”

    可祂不是人。

    冶昙扶着子桑君晏,自己挑选了一条因果线走进去。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远远笑了。

    “……你以为自己没有被影响吗?可你难道忘了,你进入的每一条因果线里,你都已经不是你。”

    “……生死树会捆住子桑君晏的灵魂,永堕地狱。”

    冶昙走进的因果线里,他们再一次变回了婴孩。

    这一次,冶昙用灵力修改了这具身体的资质。

    如果修改过去,让他们没有杀子桑君晏的理由,这样,子桑君晏就愿意出去了吧。

    医修欣喜禀告皇后:“用药之后,殿下的根骨资质大为好转,只是……这药的后遗症。”

    皇后看到冶昙的外貌,不甚在意:“不要紧,超脱世俗的强者,有权利与众不同。”

    皇后这一次没有起换孩子的意图。

    她只是和其他因果线里对待子桑君晏一样,无限压榨冶昙,让祂无时无刻不在修炼。

    冶昙手指轻轻滑了一下,便产生一道结界,结界之内创造一个影子冶昙,如皇后所愿不停的修炼。

    而祂自己,只是靠着厅廊,望着远处的水面放空发呆。

    时间到了,就模拟调整一下修为,显得超出一般人的天资。

    作为傀儡的子桑君晏,被当做普通皇子一样教养,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教他。

    但他什么都不做,天生道体,自然而然就会修为暴涨。

    既然太子本身资质足以,皇后并没有在意傀儡。

    但是,当郁罗萧台需要收徒的时候,皇帝不仅将太子冶昙派去了,送去了皇室、宗派优秀的子弟,而且,他还注意到了子桑君晏这个傀儡。

    “任何人都可以。”皇帝对着冶昙说,“如果你不能成为天道传人,那么你就要侍奉任何成为天道传人的人。谁能得到天道传承,谁就是真玉未来的新皇。”

    他看着冶昙的脸,陷入了一瞬的失神。

    明明是一张冰雪色一样极淡极清圣的面容,像是开在冰下的花,霜雪一样的头发,穿着圣太子规制的冕旒,黑色的衣服衬得脖颈的肌肤冷白得刺眼,只有那双翡色的眼睛如秋水澄冷,圣洁完美得让人汗毛直立。

    “谁让你穿黑色的?以后不许穿黑色!”

    修真界崇白,王族却以黑色和红色为尊。

    太子冶昙的衣服从小就一直被换成了红色,庄重的朱红黑金纹边的衮服,盛着冰雪色的人,像是一种禁锢献祭的诅咒。

    因果线再一次走入真玉皇宫的那一夜。

    这一次,冶昙独自走了进去。

    祂站在丹陛下,看着龙椅上的老皇帝,翡冷色的眼眸静谧。

    太子是被紧急召回来的。

    但,在见皇帝之前,冶昙先去见了皇后:“母后救我。”

    那慵懒的美人仍旧年轻貌美,表面看上去仿佛愚蠢又野心,眼底却清醒:“发生了什么?”

    冶昙看着她:“父皇想要夺取天道传承,他想自己飞升。”

    皇后温柔地注视着祂,手指轻轻抚摸祂的脸:“别怕。”

    冶昙看着她:“母后想做太后,还是想做皇帝?”

    皇后没有任何意外,凤眼半阖看他,忽然噗嗤笑了。

    ……

    冶昙看着老皇帝,清凌的声音很轻,好像不会有任何情绪:“殿外很多修士,你想杀我吗?”

    祂穿着朱红的衮服,九道冕旒朱玉垂下,像春夜最皎洁的一道月色,落在宫墙盛开着的红梅之上。

    那红色靡艳得沁骨生寒,却不及皎冷的冰雪霜色夺目。

    美得近乎恶心,让人无端起一阵暴虐,想撕碎那层庄重威严的衣服。

    皇帝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到丹陛前,手指撑着太阳穴,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赤红的眼睛盯着祂宁静近乎圣灵的眼眸。

    “朕要你,把传承给朕!”

    仿佛连带着皇宫的阴翳也一起移动笼罩下来,扑面而来的死气。

    冶昙蹙眉:“这么重的死气,父皇察觉不到吗?”

    老皇帝站在阴影之中不动,鬼一样盯着烛下的冶昙,低声说:“朕跟地府三千年前就达成了交易,所有傀儡都会被送去地府的生死树,当做祭品。你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冶昙看着他,眨了下眼,平静地说:“为什么?我又不是天地化育而生的傀儡。”

    皇帝低声笑了,笑了好久,像是畅快,看着冶昙,阴冷又温和:“那不是更好。”

    他说:“生死树得到新的生死泉,我得到天道传承,你是真玉的太子,为真玉在地狱长生。这是你从出生前,就被写好的宿命。”

    冶昙没有听懂:“……嗯?出生前就……”

    皇帝眼神带着一种知晓天大秘密的兴奋:“你的母亲,她是一个傀儡,你是真玉和傀儡的孩子。”

    冶昙面无表情:“……”

    子桑君晏的命运,从出生前就写定了?

    冶昙抬眸,看着老皇帝:“让父皇失望了,我并不是天道传人。”

    这一次,天道传人不是冶昙,不是别的任何人,仍旧是子桑君晏。

    哪怕,冶昙不让他露一点锋芒,在每一个子桑君晏崭露头角引人注意的时刻,自己先一步站在他前面,遮挡住他的光芒。

    但最终,天道还是选择了子桑君晏。

    以至于,郁罗萧台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冶昙翡冷色的眼眸,从未有过的认真:“但是,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让任何人杀他。我也,不想再杀他了。他会疼。”

    第23章 第二更

    比任何一次因果线都惨烈的画面。

    雷雨之夜,皇帝杀了他的太子。

    帝后相杀。

    皇帝不可置信:“你疯了?”

    皇后眉眼弯弯:“是陛下疯了,傀儡怎么会疯?您忘了,傀儡没有感情,不是人。”

    皇帝目眦尽裂:“你,你知道?”

    当然不能让傀儡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主人也只清楚自己傀儡的身份。

    王族的遗址秘库里则记载着每个傀儡的身份,只有帝王清楚每个人的身份。

    即便是子桑王族,也只有身份重要的人才拥有傀儡。

    不是每一个皇室的傀儡都会被当成皇嗣放在一起教养。

    更多的傀儡,毫无存在感,主人会将他们放在身边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以免被人误伤。

    皇后当年就只是一个宫女,她是某个公主的傀儡。

    这个女人太美了,即便是无心无情的傀儡,皇帝还是动了心,强幸了她。

    皇后手指滴血,虽然淋了雨,却仍旧优雅美丽,她没有理会一旁奄奄一息逐渐濒死的皇帝,也没有补刀,她想让他多体会一点死亡的感觉。

    她只出神地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冶昙的脸,眼神又冷酷又温柔。

    放任冶昙死的念头和让冶昙活的念头在挣扎摇摆,雨水落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像是怔然落泪。

    雷声轰鸣里,有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