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在墙壁上慢慢消散,月色升起,和梨花一起映在白玉墙壁上。

    子桑君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躺着的样子规规矩矩的,仿佛呼吸也很轻,就这样睡着了。

    冶昙坐在那里,手指攥着一缕黑色的头发,缓缓顺下。

    祂的手放在子桑君晏的额头,静静地看着少年时子桑君晏的脸。

    缓缓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子桑君晏的额头。

    修士的紫府识海,极其重要。

    修士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开放紫府识海,哪怕是他们的道侣,亦或者传业恩师。

    修士只有在快死的时候,紫府坍塌,识海才会不受控制开放。

    但是,冶昙有他全部的心头血。

    冶昙睁开眼睛,看见一片血月长夜。

    世界是支离破碎的,像是被无数闪电劈碎,却又停在没有碎落一地的刹那。

    碎片和碎片之间却又并不贴合,像是被重新拼凑过。

    黑色和红色。

    荒原两侧是坍塌的废墟。

    没有出口和终点。

    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发现是重复的。

    冶昙于是不走了。

    忽然看见,地面血月下的影子,祂的影子,还有影子背后的影子。

    有人站在祂背后。

    意识到的瞬间,一只手捂住了祂的眼睛。

    就算被捂住眼睛,冶昙也知道。

    那个人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像是碑令的短刀,身上有血腥味,整个世界都有血腥味。

    冶昙没有动,只是抬手覆盖了那只微凉的手。

    一只手,然后另一只手。

    “好冰。”祂说。

    “……”

    “我是热的。”祂说,“你想要暖一下吗?”

    身后的人没有松开手,安静不动,保持了很久。

    直到下雨了,冲刷了血色。

    ……

    冶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子桑君晏不在,脚上却没有绳索。

    内门的院子很漂亮,像是传说中的天上白玉京,建筑地面都是冰白青白的灵玉。

    冶昙走出去,逛逛停停,仿佛漫无目的。

    【你要去哪?】

    “给段凌制造机会,他不能来这里。”

    段凌不能和赵夜有任何接触。

    走到一处漂亮静谧的院子,冶昙坐在那里不动了,阳光洒落在梨花上,一片耀眼绚烂。

    白色的花,阳光越是灿然越会好看。

    若是红色的花,应该开在晦暗的光影里,才会更靡艳。

    段凌的房门从里面打开。

    守在门外的侍从躬身行礼:“少爷。”

    他们都是落月天城城主府一同出来的,为了保护段凌。

    段凌走出来,神情寥落淡淡,目空望着前方:“时宣来过吗?”

    所有人都知道段凌对时宣的在意,立刻回答。

    “有的,阿律来传的话,说是邀请少爷一起游园。”

    段凌的唇角缓缓扬起:“好啊。”

    ……

    时宣总穿白衣,几乎没有见他穿过别的颜色。

    段凌也穿白衣,修真界穿白衣的人很多。

    段凌的白色穿得华贵矜冷,只有时宣的白色像神仙一样,出尘清雅,毫无杂色。

    梨花簌簌,盛极已颓,春快要尽了。

    他们并肩走着,玉屑一样的花瓣时不时落在肩上。

    裴英也在,他就不穿白,他穿紫色。

    “初看的时候惊艳,久了以后满目都是层层叠叠的白,倒是有些厌烦了,这个时候凋谢正好。你们说呢?”裴英说。

    “我看不见,故尤爱落花,在风里触碰到的时候,倒像才是开花了。”

    时宣闭着眼,他举止如常人,除了不会睁开眼睛,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看不见。

    段凌目视前方,神情淡淡,眉目的矜傲像是与生俱来,一语不发。

    裴英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往日仗着对方看不见,他眼睛时刻不停盯在时宣脸上,今日却一眼都没有看。

    段凌没有看他,淡淡地说:“昨日之事,你们有印象吗?”

    “那阵地动山摇,还以为落月山要崩塌,怎么可能没印象。落月天城有许多人看到了灵气聚成的龙,应当是有高手对战。”

    段凌平静地说:“山都要塌了,山庄的梨花被催开,大约是根基伤到了,所以要拼命得开。不肖几日就要落光了,也许明年以后都见不到了。所以趁还能看到的时候多看几眼。”

    说话间,他们逛到了一处静谧的院子。

    “咦。”裴英先发现了阴影里的红衣。

    冰雪一样的团子,穿着红衣乖乖坐在堆雪之中,恍然还以为是梨花幻化的人。

    裴英看到赵夜的小傻子,就想起了当初在外门时候听闻段凌的手下为难过对方。

    不由看向段凌。

    见对方果然驻足,轻轻偏着头,眼眸盯着那小傻子,唇角缓缓扬起一点。

    裴英:“……”不是吧。

    “你……”

    不等他说什么。

    原本乖乖坐在那里的小傻子忽然跳下椅子,向着他们走来。

    裴英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赵夜呢?”

    他指望因此能让段凌打消念头,欺负傻子有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恶趣味。

    那小傻子却仰头望着时宣,翡色的眼眸清澈分明,伸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一下,落在时宣脸上的阳光便在他手中明灭。

    时宣的笑容薄暖清雅:“是你啊……”

    他似乎想叫对方的名字,但又迟疑了一下。

    “美人,我叫作美人。”

    裴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时宣便轻轻颌首,认真地说:“美人。”

    冶昙微微歪头望着他:“我长大了会变成大美人,你真的不要我做媳妇吗?”

    裴英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了。

    时宣没有笑,认真地说:“我没骗你,我修无情道,不能有媳妇。”

    冶昙哦了一声,微微点头:“你损失真大,长生而已,为了这个你要失去天下第一美人了。”

    时宣伸手,轻轻摸了摸祂的头,温柔地说:“因为我见过天下第一美人了,但还没有见过长生。”

    一旁没有说话的段凌,伸手捏了小傻子的脸,神情淡淡矜骄:“他没见过,等你长成了再问一遍,说不定他就改变主意了。”

    时宣神色微敛:“段凌。”

    裴英笑得停不下来,见段凌只是捏捏小傻子的脸,那像含着糖一样很乖的脸,看着便很好捏的样子,他也忍不住想捏,但段凌已经做了坏人了,他若是也这么做,小傻子下一秒要哭。

    【你轻一点捏。】小熊猫有些不能忍。

    冶昙还没有见过自己小胖墩时候的样子,现在见到了,圆是圆润了些,倒也没有想的那么丑。

    毕竟是自己种出来的,他松开手,珍珠汤圆的脸颊微红。

    但抿着嘴,乖乖不出声,翡冷色的眼眸安静看着人,像闹情绪一样。

    子桑君晏眼里的祂,就是这样的吗?

    他收回的手又捏了右脸,神情寥落矜傲,淡淡地说:“他们都修无情道,看来你只能给我做媳妇了。”

    裴英拉了拉段凌的衣袖,忍笑:“你差不多行了,赵夜要是真领着人上门要你负责怎么办?”

    他错了,欺负小傻子是真的快乐。

    “他敢说,我就敢负责。”

    小熊猫不忍直视,摇了摇头:【含人量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