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风吹来的方向刚刚好。

    冶昙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阳光透过祂的手指落在那张俊美沉静的脸上,像是无声流动。

    子桑君晏的眉睫动了一下。

    但那个人说:“别看。”

    冶昙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每一寸都是祂喜欢的。

    祂当然也希望,子桑君晏也这样喜欢自己。

    但祂说:“别看。”

    子桑君晏就当真闭着眼睛,那张脸上无喜无悲,无波无澜,再叫人错觉温柔,也没有一丝感情。

    冶昙:“你问我,问为什么你不能看。”

    子桑君晏平静地说:“为什么不能看?”

    冶昙安静温顺:“我不想破你的无情道。”

    子桑君晏顿了一下,眉睫抬起,睁开了眼睛。

    冶昙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祂轻轻蹙了蹙眉,温柔的恹恹:“你为什么睁眼?我不能,破你的无情道吗?”

    如果他说是,祂有一点点难过。

    即便是从未见过祂的子桑君晏,也无法接受,子桑君晏可能不喜欢祂。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会喜欢人的人,冶昙也是会难过的。

    但,子桑君晏说:“我不修无情道。”

    冶昙微怔,他不修?

    “天道传人,不都修太上忘情的吗?”

    暄叶就修。

    子桑君晏用像是无情道大成一样清冽的声音,冷静地说:“没有人跟我说过,我没有修过。”

    冶昙:“以后呢,也不修吗?”

    子桑君晏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行事一贯淡淡的,一分的淡,便让人有十分的冷,从无疾言厉色,行事却比任何人都斩截。

    “你可以放下手了。”

    冶昙没有放,祂轻轻地说:“你问我。”

    子桑君晏淡淡地说:“问什么?”

    冶昙:“问我是谁?”

    于是,子桑君晏让人觉得冷冽的声音,耐心轻声地问:“你是谁?”

    冶昙的手指缓缓落下,随着手指落下的,还有祂的回答。

    “我是……你的花,是你未来要喜欢的人。”翡色的眼眸敛成安静温柔的弧度,月下的湖一样浸着他,像天亮后就会消散,“你未来,会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

    祂安静地看着他,眨一下眼:“你能不能,现在就喜欢我?”

    祂恹恹蹙眉,眸光微空:“我现在,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第57章 祂不在意面前之人的痛苦……

    ……你未来,会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你能不能,现在就喜欢我……我现在,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被阳光照亮的风,清凌像水,比水要轻,漫过草叶、树梢、田野麦穗。

    光是琥珀色的。

    子桑君晏伸出手,触摸到风。

    祂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眸光放空,好像不是说给他的,好像,不敢看他,怕被他讨厌。

    祂每一次出现的时候,世界都像是不真切的。

    顺着风势,子桑君晏触碰那株开在这水一样风中的花。

    风比想象得要大,而且更大了。

    将琥珀色一样的光影扯碎。

    他没有触摸到。

    子桑君晏睁开眼,山上的光明亮耀眼,风很淡,不是琥珀色的温柔,也没有那株花。

    山下的浮生带着他的鱼回来了,和往常一样,生火做着饭。

    “你有没有看到……”子桑君晏冷静地问。

    “看到什么?”浮生不甚经心,带着抱怨,“这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我们两个……”

    子桑君晏静默不语。

    浮生一边烤鱼,一边懒散地叹口气:“擎物阁就在前面了,大战前先让我吃饱。”

    子桑君晏望向远处,他们难道还没有去擎物阁?

    ……

    他们不是没有去,而是,陷入了循环。

    因为这里,是心魔境啊。

    风席卷着时间,倒退,不断倒退。

    冶昙抬眼,祂再次回到擎物阁的山门。

    这里一切如常,地面平坦,没有任何经历过战斗洗礼的痕迹。

    祂站在擎物阁最高的建筑上,风缠绕着祂的手腕,红衣袖摆浮动。

    远处,漫山的修士还在辛辛苦苦地为擎物阁劳作。

    灰色的身影,黑色的颈圈,看不清他们脸。

    冶昙很轻地叹了一声,放空的面容神情低靡温柔:“你是不是很害怕?”

    身旁空气里的风似有若无描摹成人形,这个人抓着冶昙的手。

    也是这个人,方才将时间倒流,将冶昙从子桑君晏面前拉回这里。

    “我害怕什么?”那个人散漫平静地说。

    冶昙轻声说:“怕一千年前,你被擎物阁锁在这里漫无天日的过去。那些人都是你,一千个人便是一千年。”

    漫山晦暗的空气,在祂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像是拂去了蒙着真相的阴翳。

    那些瘦骨嶙峋,空荡荡的囚衣下形销骨立的囚犯,每一个都长着一张相同的脸。

    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全都长着一张熟悉的脸。

    和冶昙身边风中若隐若现的人,一模一样的脸。

    冶昙望着他们,没有一丝意外:“你怕子桑君晏,怕他会杀你。”

    楼下的广场上,风像一面镜子回溯了方才那一幕——

    子桑君晏抬起手,手中灵力凝聚出一柄乌黑纤细的短刀,像是一柄瘦长无光的碑令。

    他的神情和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凝滞,划过擎物阁老祖的脖子。

    浮生急切地喊着,慌忙制止:“别杀他!他不该死。”

    空气中的阴翳消散。

    擎物阁老祖的脸变了,变成和山下被奴役的人一样的脸。

    一张和九侍宸浮生一样的脸。

    冶昙轻声说:“你不是要救他,你是要救自己,你想说的是:别杀你。”

    凝滞的风倏忽消散,镜像回溯的画面中的人也消散不见。

    冶昙的声音轻缓依旧:“你很怕,怕子桑君晏有一天会像处决其他人那样处决你。”

    身旁风凝聚的若隐若现的人影凝实,是浮生。

    他抓着冶昙的手腕,眉眼神情散漫又少见的认真,听着冶昙说下去。

    冶昙:“即便成了九侍宸长老,你也是所有修士中最像凡人的一个。你刻意保留着作为凡人的一切,饮食作息。因为,你很怀念一千年前作为凡人的一切。父亲位列公侯,母亲出身高贵,他们很恩爱。十三岁之前,作为凡人的你,平安顺遂,拥有世间一切。你从出生就有仙缘,自行炼气筑基。那一日,你陪你母亲去上香,出来闲逛,却遇到了修真界的接引人,你不知道,当你拥有超出人间不该有的能力后,就再也不能留在人间了。”

    浮生没有说话,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冶昙轻轻地说:“来了修真界后,你和其他散修一样留在这座九灵天城。你说你跟着人进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宗门,当外门弟子,郁罗萧台遴选弟子后,你和外门弟子一起护送内门的弟子,阴差阳错只剩下你一人,阴差阳错通过了测试,其实,这一部分不是真的。”

    浮生嗯了一声,神情散漫平静:“他撒了谎,隐瞒了我的存在,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他一直顺遂,到了修真界后,所有一切却都被打破了。他从来没有为钱奔波过,在修真界里,他一无所有,不再是公卿之后,只能跟着别的人一起赚钱,支持修炼。否则,便要在这无亲无故的修真界里,蹉跎死去。毕竟,修士筑基后也才只有两百年寿命。他修行,是为了有朝一日重回凡间。”

    然后,浮生就被骗进了擎物阁。

    脖子上锁上了擎物阁的法器。

    “……这可是我们阁主的得意之作,戴上这个是为了你们这些外门杂役好,别人看到这个项圈就知道你们是我们擎物阁的人,等闲就不会被人随随便便杀掉。你们若是想要取下项圈,便努力做活,努力修炼,等你们的修为达到金丹,这个项圈自然就能打开了。这是为了督促你们勤奋修行。”

    但,这当然只是谎言。

    “无论积累了多少修为,吸纳了多少天地灵气,最终都会被颈圈吸走。”浮生淡然地说,“项圈里有一种磁石,需要修士的修为温养锻冶,他们不只是为了控制我们,区区一群外门低阶弟子,哪里值得用上这样的手段,他们的目的是项圈里的磁石。这是一味炼器重要的材料。”

    浮生被锁了很久。

    一旦有人试图反抗逃走,最终就被会残忍杀死。

    擎物阁甚至会拿他们的尸体去炼器,把他们变成看管鞭策这群外门杂役的看守。

    “他想活,不想永远被锁着当一个外门杂役,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出现了。我积极为擎物阁做事,打压反抗的人,甚至说一些让人唾弃的话,为擎物阁开脱。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器重我,让我管理这些人。我做得很好,他们把我当做自己人,告诉我,他们也曾经是这些人一员,后来被擎物阁收为弟子,成为了高层。让我努力,以后也会和他们一样。”

    心魔浮生的语气一直散漫淡淡的,比九侍宸浮生少了一份骨子里的惫懒,因为他没有可以惫懒的环境。